17、周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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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这边因为立后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就连民间的布衣百姓茶余饭后都会闲谈几句。消息传到北境的时候，已经三月初了。
商穆尘和苏景然近半个月来都在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去解决农民土地被侵占的事，这事要是解决不好，四城数万百姓的吃饭问题就没有着落，到时候流民四起，涌入京都，后果不堪设想。
最近天气回暖，川城郊外的老树枝桠上都冒出了点点新绿，看着让人欣喜。今日难得悠闲，商穆尘悠哉游哉地骑马上，四处打量着那些空地，这些郊外的地看起来都是好地，说不定可以开垦。
商穆尘翻身下马，凑地上捧起一抔土，细细捻了一下。正准备往鼻子下嗅的时候，苏景然的近卫周一就策着马急冲冲地向他驰来。
“王爷不好了！出事了！”周一马到跟前，骤然勒马停住，马被扯得嘶鸣一声，商穆尘手里捻着土，抬头看他。
“前几日回去的老翁，死了。”商穆尘手里的土一下子就掉到了地上，他神情呆滞，“什么意思？他不是拿了粮食回去吗？”
“是悬梁吊死的，他孙子跑来郡王府告知的。不止如此......”周一还没有说完，商穆尘就已上马，鞭子抽在马身上，噼啪作响，倏然间，商穆尘就已向城里飞奔回去。
平北郡王府里，门口挤满了人，都使劲抻着脖子往里瞧。苏景然让人跟着老翁的孙子去把老翁的抬回了府里。
气氛低沉，府上的侍女小厮都立在一旁，不敢像平日般在底下小声细语。
苏景然站在盖了白布的老翁尸体前，沉默不语。
王府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吵闹讨论声逐渐大了起来，商穆尘从郊外一路策马急行，马到府前时，差点掀翻人，也冲散了堵在门前的百姓。
商穆尘下马，守门的小厮看到他就赶紧开门迎了进去。
商穆尘一进去，便看到一院子的满目愁容。他走到苏景然身边，哑声问道：“怎么回事？老伯怎么突然死了？”
苏景然面容惆怅，“今早，我本想出门去营地找你的。一出门就看到个脏兮兮的小孩一动不动站在门口，，我问守门的侍卫，说是天蒙蒙亮就来了，问也不答话，赶也赶不走。”苏景然叹了口气，继续道，“直到我出了门，那孩子就冲上来跪在我面前。嘴里就反复念着爷爷。我当时不明所以，只能尽量问清爷爷是谁。那孩子身上单薄，手脚冻得不成样子。最后勉强说清了——”
“——粮食。”
苏景然一听到这两个字立马反应过来，当即着人牵马，给那孩子裹紧了棉衣就带着人前往老翁家。
苏景然带着人到时，天已经大亮了，可推开门，还是看不太清屋内，苏景然让人点了火把，火光一照才看清，这房子真的是家徒四壁，只有一张小小的四方桌，还缺了个桌腿，下面垫着砖头。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桌上还放着两个沿口破破烂烂的碗，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尘土。
小孩轻轻扯了苏景然的袖子，示意他往另一边走。
苏景然在前面领着小孩，侍卫跟后面举火把。待他们来到一间黑漆漆的小屋后，小孩流着泪，抬起手来指着房梁上的尸体，声音沙哑地喊了声“爷爷。”
苏景然抬头一看，只见老翁悬梁，看面色，早已死透了。
苏景然轻轻捂住了孩子的眼睛，叫人把老翁放下，抬回了府里。
商穆尘哑声问道：“仵作来过了吗？”
苏景然点头：“来过了，确实是吊死的。”
商穆尘闭了闭眼，又睁开。他还没来得及想出解决田地的办法，可却已经有人死了。
“那个孩子呢?”商穆尘睁开眼睛问。
苏景然看着白布，叹了口气。
“那孩子我让郎中瞧过了，怕他悲伤过甚，让郎中给他喂了安神药，已经睡下了。”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老伯得抓紧时间下葬，我们得帮这孩子操办一下。还有，得问孩子知不知道这事的前因后果。”商穆尘跟苏景然并排站着说道。
***
今天的天气很晴朗，是北境少有的万里晴空，可阴霾始终笼罩在商穆尘心里。午时临近时，苏景然让人把老翁装进了棺材。期间，小孩断断续续醒了几次，最后一次醒时，眼里无神，只呆愣愣地坐着。侍女没把他哄睡着，只能去告诉苏景然了。
“公子，那小孩醒了。奴婢怎么哄他他都睡。”
侍女来传话时，商穆尘正和苏景然商量下葬老翁的事宜。闻言，商穆尘扭头对侍女道：“醒了正好。有些事得问问他。”
苏景然点头，示意侍女带路过去。
商穆尘和苏景然进来时，那孩子还抱着被子坐着，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听到门口有动静时，悄无声息地转了一下眼珠，在看到苏景然那一刻，神情有些许触动，但很快就掩盖住了。
商穆尘打量着这孩子，身形瘦小，看起来八九岁这样，脸洗干净后，看清了原本的模样，因为长期挨饿的缘故，脸上饥黄干瘪，看上去更加憔悴了。身上的衣服干净，许是侍女给他换的，面上悲戚，想来受到了打击。
商穆尘最近身高越发往上长了，他来到床边，蹲在小孩面前，平视着小孩的眼睛，轻声问他：“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小孩盯着他的眼睛，半响都没说话。就在商穆尘以为他等不到答案时，小孩蹦出了两个字。
“周日。”
苏景然听见之后，挑了挑眉，看向门口的近卫，这名字跟周一有点意思啊。
商穆尘点点头，又问他，“我叫商穆尘，边上这个叫苏景然。你现在饿吗？”
周日摇摇头，商穆尘斟酌了一下用词，说：“现在，你也知道你爷爷已经死了，”说到这里，稍稍顿了一会，摸了一下周日的头发，继而安慰周日，“节哀顺变。”
周日没说话。商穆尘继续说：“老伯我们已经安顿好了，最迟明日就能入土为安。你是他仅剩的亲人，明日你得全程在场。在此之前，我们得问你一些事情。”
周日全程都在认真听着，他现在一无所有，仅剩的亲人也离他而去，能有人帮他操劳这些，他很感激。
苏景然瞧了一眼侍女，侍女很识趣，自觉就退身出去，周一在门口守着。
苏景然走近床边，同商穆尘一起问话。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爷爷死的？”苏景然学着商穆尘蹲下身来问道。
周日晃了一下头，努力回想了一番，安神药喝的有点多，他脑子还不太清醒。
“半夜的时候。那时候我想起来上茅厕，然后发现爷爷不见了，我出去找他，发现他——”
周日声音哽咽，“——发现他在那个放锄头农具的小柴房上吊了。”
苏景然摸了摸他头，但是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安慰这个年幼的孩子。
待周日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商穆尘接着问他：“那爷爷晚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周日沉默，用力地回想着昨晚临睡前爷爷的言行。半响之后摇了摇头，说：“爷爷没有什么不对劲的，跟往常一样，吃完饭就哄我睡觉。”
“那你怎么会来郡王府？”商穆尘不解。
周日看着他，突然想起来昨晚爷爷的话。
昨日傍晚在屋里吃饭的时候，那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里面的屋子更黑，靠着那点点微弱的烛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光。老翁的脸隐在昏黑中，看不真切。
老翁吃饭的时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逗周日。只是把自己的一大半米饭都添到了周日碗里，说自己吃不了这么多。周日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只顾着就着那发霉的糠咽菜扒饭。
“周日啊，你知道我们这些天的粮食是哪里来的吗？”
周日从碗里仰头看他，欢快道：“知道！是平北郡王的两位恩公哥哥给的！爷爷我记着呢！”
老翁放下筷子，捏了一下他瘦巴巴的脸，笑道:“那你可要记住咯，这恩情死都不能忘。还有啊，不管发生什么，自己没法应对的时候，就去郡王府找恩公哥哥帮忙。还记得我给你说的怎么去郡王府吗?”
老翁自那天回来以后，就把事情告诉了周日，顺带告诉他日后要去郡王府报恩的话该怎么走，周日在心里面记得一清二楚。
他声音清脆地回答：“知道爷爷，我记得可清楚啦，日后一定会去郡王府报恩的！”
周日将昨日傍晚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看看苏景然，又看看商穆尘，说：“爷爷之前就教过我怎么来郡王府，我，我日后，是要来报恩的。”周日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下来。
商穆尘心下了然，想必那时候，老翁就已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所以才在死前向孙子确认一番，以免他死后，这个孩子活不下去。
商穆尘拍了拍他肩，安慰道：“周日，你别怕。以后你就跟着，”商穆尘本想说跟着他的，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去，万一日后事变，只怕连累周日。“日后你就跟着苏景然，做个侍卫什么的，会有出路的。”
苏景然见他停顿就明白了，点头道：“嗯，跟着我，门口那个近卫叫周一，你叫周日，也算有缘。”
周日泪眼婆娑，掀开被子下床，勉强站稳之后，朝苏景然跪拜下来，头贴着地面，声音沉闷却透着一往无前的坚定。
“周日，谢过主子。”
***
眼下老翁已经死了，十有八九是因为那些田地，再不抓紧时间解决，恐怕因此而死的人会越来越多。
书房里灯影闪烁，随着窗外吹进的风摇曳，北境的三月夜里还是凉的，可商穆尘身着单薄，就这么对着窗外沉思。
事情已经变得越来越棘手了，老翁会死多半是因为那些强占田地的人上门胁迫了。只是会怎么胁迫才让他心甘情愿去上吊自尽呢？
商穆尘微微拧眉，脑海里一闪而过周日那面黄肌瘦的脸。
如果代价是死亡换取周日的生还呢？商穆尘一下就想明白了。为了让孩子活下去，老翁才选择自尽。许是那些人认为没了老人，那孩子也活不下去 了，故才没有解决周日。
商穆尘双手撑住窗沿，面色发沉。就在这时，苏景然火急火燎地跑进书房，面色沉重。
“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周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