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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变故 ...


  •   与此同时,松江府,陈府门前。

      陈人中白着一副面皮,踉跄地被裹挟在众人之中。细看他的穿着,一身大红绸缎苏绣文士袍,一顶朱红冠,衬得面庞如玉,乌发整齐。两旁,一双小厮口中仍在碎碎念着,你说罢我便接茬,也不管自家这位主子到底听入耳了几分,“老夫人已经对小的们讲了,张家这位小姐,是先头娘子的堂妹,据说面貌姣好,必不输先头那位。”

      “老太太说了,张家老爷本不愿将这位年轻娘子许给爷做续弦的,只是那小娘子是个读书识字的,不知在哪里寻到了爷的诗集,读罢心中便有了成算,到处派人打听爷又娶亲了没有,一直传到了张家老爷耳中。”

      “张家本也有亲上做亲的打算,只是这位小娘子是嫡出,也是三老爷最宠的一位,三老爷心疼她,本欲替她寻个未娶亲过的男子,只是她看上了爷,别人都不愿嫁,张三老爷前几日便登门,说是看望老太太,内里是探探老太太的口风,对爷的婚事有什么打算。”

      陈人中轻咳几声,似乎有些头痛地捂住了脑袋,带着几分不知所措地应声道:“可,今日,今日便上门提亲,实在不妥,对张家小姐而言,未免太仓促了,对张家的长辈来说也是属实的不敬。我还是禀明母亲,此事应再做打算为上。”

      一个小厮插言道:“可老太太找人算过了,今日便是吉日,何况爷这头也是续弦,虽也不可怠慢,但毕竟不比初次娶亲,有些事宜,纵使从简也算不得不敬。”

      陈人中无奈地瞅了眼前的两个小厮一眼,深深吸了口气——这二人都是家生子,父亲母亲也都是陈府中的下人,虽然自小就跟在自己身边,但因为长辈的缘故,也从不敢违抗陈家老太太的指示。自己中进士后,曾经去北边做过几年父母官,期间这二人也一直跟随左右,伺候悉心,也都是蒙了母亲对他们多年来的教导管束。

      剪不断,理还乱。自己可以登时跑掉,跑到钞库街上,跑到寇娘那处去,只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陈府他总有一日还要回去,母亲他总有一日还需尽孝,甚至连左右两个小厮,他也舍不得让他们空手跑回陈府,平白挨一番责骂。

      可就如此这般去娶亲吗?正如元稹说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初丧妻的那几年里,他的确沉浸于怀念与悲痛中无法自拔,他整日陷于故纸堆中,学业在那些年里也精进了不少。可江南温柔之乡,也总是有更美更多情的女子涌现,与她们诗书唱和,他渐渐从悲痛中苏醒。留连于红粉知己之间,那个柔顺温婉的张家小姐,一日日地淡出了他的脑海。

      他不愿再娶亲了,他知道自己再难钟情于一人,既然如此,便结交几知己,度此残生罢,他如此想到。直到他结识了寇娘,看到了她亲手作画。他确信,寒冰融化了。

      此刻,他胸中满满是那个约定——为她作一幅画。他自负,凭他的笔力,不仅能画出她出尘的容颜,更能描摹她如菊如兰的气韵。寇湄,寇娘,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晓,她的画技已经名满南京城,虽还未及笈,已经有高门大户前来打探梳拢她的价格。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她,他思忖道,也许自己迟到片刻,她便已经与那些高门公子相谈甚欢,甚至私定了终身也未可知。他要赶在他们之前与她定情。

      可他脱不了身。

      他虽高中进士,早有才名,却也如同寇娘一般,做不得自己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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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半,暴雨席卷金陵。申时已过,钞库街也不似往日喧闹繁华,水渍漫出车辙,泥泞充塞道路,黝黑的夜色连同雨柱的湿气沁润了整条街道,带给人一股昏沉的睡意。

      寇娘坐于书斋之中的紫檀椅上,双手无意识地翻动书册,但目光早已游离于一排排文字之外,神思也恍若徘徊在九天之际。距离那日陈生的失约已过去五日,整整六十个时辰了。于午夜中,她在锦被里无声地哭泣,如同她在画本中看过的那些失了婚约的小姐一般,默默掩藏起自己的心事,可于读书时,于洗浴中,她也往往出神许久,直等到明箫清歌过来端茶或是换水才恍然惊醒,偶尔还将自己骇一跳。昨日,连妈妈请来的贵客要自己去作画,她也无心应酬,只是草草了事。

      夜间回到房间,明箫终于按捺不住担忧,出声询问道:“姑娘可还在惦记着陈公子?在他那里,姑娘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明箫,”寇娘蹙眉思忖许久,终于长吁一口气,压着嗓子叫了一声侍女的名字,接着她下定决心般说道,“你觉得陈公子此人,如何?”

      “陈公子诗写得好,听说也颇通琴棋书画,他对我们姑娘也好,懂得赏我们姑娘的画,唔,别的,”明箫边想变搔着头发,似乎要竭力挤出些文词儿来,“别的,我想想,我听说有两个人要好,有一个词来讲,叫,知音,明箫觉得,陈公子是姑娘的知音。”

      “我也算是见过不少客人,可我自忖,只有陈公子懂我的画,爱惜我这手微末技艺。”寇娘深深地垂着首,她的脸色已经因连日的少食而蜡黄,眸子中也隐隐有红丝闪动,“我以为他待我与旁人不同。可他。。。”可他终究还是爽约了,她低低地叹气,眼眶中似有泪光闪动。

      她知晓,陈生这等享誉江南的文人并不会随意为女子作画,更何况是风尘女子。她早已把这个约定视为定情之约,可是现在看来,只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

      明箫见不得自家姑娘伤心,端了一碗红枣羹来,出言劝道,“听院里其他姑娘说起,今日晚宴上来的那位钱大人也是金陵城的风流人物,今日姑娘作画,他也爱惜得紧,还说过两日再来拜访,姑娘何必为一人伤神,平白添了些心病。”

      经明箫提醒寇娘才慢慢忆起,夜晚的筵席上的确有位已近中年、留着一口长髯的大人盛赞了自己的画艺,可她只顾为陈生伤心,甚至连行礼致谢都未十分妥当。

      她有些懊悔自己此前的失礼,只得接过红枣羹来掩饰。用小勺随意撇了数口饮下,清甜的枣香划过喉咙,丝丝安抚心田。她感到久违困意涌现,几日未得安眠,她要纵容自己,安然入梦一晚。

      待寇娘熟睡后,明箫蹑手蹑脚地推开卧房的外门,步入深沉的夜色中。初秋的夜晚霜寒露重,人行走在花草繁茂的园子中,只有绰绰的影子依稀可见。院子的树丛阴里,矮小纤细、未及成人身量的影子从一个高大的人影手中接过某样东西,接着,确认四下无人后,她步履匆匆,隐于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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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人中的婚期定在了他出孝期的七日之后。陈家的老夫人算过了,那是个良辰吉日。

      纷纷乱乱的定亲礼节之后,陈人中终于盼得几日闲暇。他纵马挥鞭,单骑往了南京城,只盼能早日见到他魂牵梦绕的女子。可钞库街九号的女主人,寇家的当家夫人派出管家的大丫头来前厅接待,告诉他已有人看中了寇娘,不多日便要将她梳拢去。那位伶俐的小丫头乖巧地蹲了个万福,“此刻,虽寇娘还在府中,但夫人觉得,公子还是不见她为好。”

      只是过了五日,寇娘就有了人家?他急切地想要问清是哪位豪阔之人对寇娘有意,却只换得小丫头的摇头、行礼、沉默。“那人梳拢寇娘花了几多银钱,我亦出得起。”陈人中激愤言道。

      “陈公子已经定亲,此时来花银钱迎娶寇娘,恐怕老夫人,连同公子的岳家,都不会答应。”此时,寇夫人已从内室中走出,徐徐施了一礼,语气温和得如同三月的春风,而内核却是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寇娘或许对陈公子有意,可公子大概也知道,寇娘只是爱才,凭谁能懂得她的画,她便对谁都高看一眼。公子不过只是其中之一,无论是她对公子,亦或是公子对她,断然算不上情根深重。”寇夫人虽年过三十,但仍然面貌姣好,皮肤细腻如锦缎。寇家世代为官妓,虽是下九流中的最下等,却也在这行经营了百年,别有一番打听消息的门路,手眼遍布江南。

      “我不是那等初入欢场的毛头小子,见一个爱一个。寇娘于我,绝不与一般风尘女子等同。”陈人中深深呼了一口浊气,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他的头脑飞速运转。寇夫人刚刚说寇娘或许对自己有意。是了,寇娘每每与自己见面都是精心打扮,作画尽心竭力,分别时也尽是依依不舍,她待自己,也与对一般得客人不同对不对?

      “妾身于陈公子也是不无了解,恕妾身冒昧,陈公子于寇娘绝不是良配。”寇夫人露出冰冷、只有礼节性的笑容。陈人中却仍陷于自己的思绪中,院主人的规劝丝毫没有入得他的耳朵。

      陈公子倦然拉起宝马,向钞库街的另一头行去。也许寇夫人所言不差,之前他未曾对她情根深种,可愈是有人同他争竞,他愈记起寇娘的美和好,她那份不输文人的坦然与自负,她宛若天人的眉与笑。

      定要同她问个清楚,陈人中心中不甘地想到,如她亦对自己钟意,他绝不允许旁人将她娶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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