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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等待(改后) ...


  •   她在冰冷的地板上醒来。

      秋日的青石地面,冷得像地狱中的焰火,包围着纤弱的少女,烧灼着她,吞噬着她。她试图将一缕披散在眉间的、弄得人发痒的鬓发绾至而后,却感受到了手腕上不可忽视的火辣。她摇了摇头,在碎发中勉强挤出一抹视线。就着窗外冰莹的月光,她发现到自己被绑在一间半地下的石室中,四周除了冷冰冰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青石之外再无他物。少女试图活动一下冻得发僵的身体,却被粗糙的麻绳阻止了举动。麻绳的纤维蹂躏着少女娇嫩的腕部、踝部。举动之间,隐隐有鲜红渗出。

      桃花般绯红的春梦,与冰霜般冷冽的石室形成了如此鲜明的反差,她不禁怀疑,究竟哪一个是现实,而哪一个才是幻梦。清冽的秋风灌入室内,记忆渐渐复苏,她猛然打了一个寒颤,狠狠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哪一个都不是幻梦。她刚刚经历过极乐的天堂,而此刻,即将堕入寒冰地狱之中。

      -------------------------------------

      半月之前。

      一场春梦,醒来枕边却了无痕迹。她不愿从梦中归来,闭上眼,仿佛那人还在。

      连续两日,她都是读着陈生的词句入睡。两日的梦中,他握着她的手,一同画一树桃花;他与她行那赌书泼茶之事,她记诵不过他,便羞红着一张脸儿,由他做主,此后百般旖旎,幽情脉脉,更不足为外人道也。只是梦境的末尾,陈生与她欢好罢,都会握着她的手言道,他定会凑足白银万两,将她梳拢回家,做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做了好人家的夫人,她便能名正言顺为他管家,治理府内大小事宜;她便能与他在画中凑成一对,挂在墙上;待到百年之后,她能同他共去祖宗祠堂,供后人拜祭;她的夫君若能建功立业,她也能得封诰命,共享这尊荣。

      只有真正心爱的人,才肯给她这份荣宠罢。她醒来,如此凄凉地思量道。这是个太美的梦,美得不够真实,也的的确确在这尘世中罕有。可她不愿放弃这份杳茫的星辰——她要做一个贪心人。

      从微凉的玉枕上翻身坐起,她清了清嗓子。“明箫,”她低低地唤道,“我睡了几个时辰了?”

      侍女明箫颠着碎布跑进来,“姑娘睡了有一个多时辰了,该渴了罢,让清歌给姑娘倒水来。”

      寇娘记得,她与陈生约定的见面时刻是未时三刻。“可有未时了?”她连忙出声同榻旁的明箫确证。

      “未时一刻了,姑娘,”明箫瞅了眼屋内焚着的香薰,默默计算了一瞬,才准确地将时刻报给了自家主人。她看见自家姑娘脸色微变,忙接连问道,“姑娘可是有约?”

      未时一刻了,怕是要迟了!也怪自己,当时欢喜紧了,生怕秘密的约定被旁人窥探打扰,甚至连自己最为信任的丫头明箫都没有告诉。现在,恐怕要让陈公子久候了。她用尽全身力气,双手一撑,将锦被扒到一边,从榻上立起因久眠仍有些无力身子,“明箫,快为我梳洗罢,我从陈公子午后有约。”

      “好,定不耽误姑娘的大事。”明箫见自家姑娘那紧张的神色,又回想起她近几日的言行,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她唤其余几名丫头端来面盆,倒上温热的水,一边备好了皂荚和头油,伺候姑娘净面梳头。

      产于宣德年间的铜香炉在日月的琢磨下变得愈发紫红,蒙蒙雾气由其上冒出,带来足以充斥整间房屋的、令人心神安宁的幽香。一旁,计时香薰中的线香香头灰白中带一丝橘红,介于明灭之间。当人们认为它已经被疾风吹灭时,它方才缓缓飘散出一缕细碎的白烟,带出若有若无的檀木味道。

      一刻。镜中人披散着一头乌黑有如上好缎面的头发,面上已施薄粉,香腮已染桃红。

      两刻,镜中人发髻低梳,鬓边一只青玉簪,簪头一只木兰花,柔美又不失清冽。耳畔两只翡翠坠子,润得能滴出水。

      三刻。镜中人斜眉入鬓,唇如点丹,玉手皓腕,两只金镯举动之间偶有碰撞,金石之声不绝。

      一刻,两刻,三刻。画中人走到了画外,从头到脚,标志得如同唐寅笔下的仕女,可卧房之外,丫头们蹑着手脚,端水净案,都静悄悄的,沉默得如同日暮后的森林。

      寇娘只觉得一颗心狂跳不止,她深吸一口气,只觉腿有些软。她挣扎着站起身,一步,一步,直到计时香薰那别具一味的清幽檀香纳入她的鼻端。

      脚步的震动惊扰了细碎的香灰,侍女们不小心,任由秋风从窗棂吹入,落了满瓷盘的香尘,她想去触摸细香泛着霞色的那一端,手指还未触及,就被炙热的一点熏红了指尖。明箫眼疾手快,忙握住自家姑娘的手,鼓起腮吹着纤白上的艳红,“姑娘,怎的糊涂了呐,香头烫,手就伸上去了。”

      “未时三刻。”她口中喃喃道,“未时三刻,已经过了罢。”

      “似是已经过了。姑娘别心急,我再去外间看看,指不定是陈公子的马半路上惊了,迟了一时半刻,此时恰好至我们门口呐。”明箫已是取来一块帕子,浸透了冷水,松松敷在寇娘被烫红的指尖。

      不等寇娘应允,她便紧迈着步子出了闺房,脚步愈行愈远,似乎是向大门前去了。寇娘无知无觉般坐下,心内是说不清的一股滋味。

      本也不是太要紧的约定,陈生家中还有老母,说不准是老夫人身子又不大好了,亦或是家里出了什么旁的事情,反正自己总是在这间院子内,跑是跑不了的,纵使陈生晚来见自己几时几日,又有何妨?寇娘这般劝着自己,但脑内的纷乱如麻的思绪依旧难以断决。

      这南京城中,秦淮河畔,论画,能与自己比拟的女子不多,但谈起男人爱看爱听的歌舞,自己却生疏得紧。秦淮两岸的销金窟中,貌美惊人、知情知意的女子不在少数,他莫不是被旁人绊住了脚步,从此不会再来自己这处罢?他那些词句,句句香艳,自己这几日日日品读,便也知他虽是进士出身体、名门之后的读书人,怕在风月场上也是浸染多年的,又怎会与自己这微末的欢场女子有超越一般的牵绊?

      她愈想愈怕,愈想愈觉得心里发空。一双眸子也仿佛失去了全部神采,只是挂在香薰上,映出那缕飘渺的云烟。

      或许,她还是太傻了,妈妈说,男子能到这种地方,都没有几个是好东西。她虽然是身份“贵重”些,平日里甚少待客,可也没少见过令人作呕的男子。有些男子将自己喝得醉醺醺的,在厅堂内呕吐了一地,还躺倒在自己的秽物上;亦或者自己偶尔现身于酒宴之上,总有男子像自己投来野兽般的眼光,仿佛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一样。当着自己的面,他们笑着,切切私语着,说些“□□”之类的荤话,其实她都懂得,只是嘴角还要向上扬起,手中的笔还不能停。

      可她以为,陈生除了与他们一般都是男子外,哪一处都不与他们相同。他是为她的画而来的,在书房之内,她忤逆了他的话,说要将题跋改动时,他没有如同那些来妓馆的寻常男子一般,因被拂了面子而动怒。自始至终,他都嘴角带笑,眸子亮晶晶的,像冬日的一缕暖阳,透过层层窗棂,照入了她的心间。

      他是一个真正的文士,不是那等沽名钓誉的俗人。寇娘想到。

      可他为何失约?那日他的眼神,她相信自己没有辨错,他那日看着自己的眼神,幽邃得如同深潭,却隐藏着日光般的热烈。她读过的小说话本里都写道,才子与佳人相会时,才子“惊其为天人”,又羞怯不敢细瞧。她想她断不会认错,那就是男子看爱恋之人的眼眸。

      难道他比旁的男子更会遮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等待(改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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