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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扑火 ...


  •   手腕火辣辣的痛,她放弃了挣扎,两只捆绑在身后的手青筋绽起,竭力将自己的上半身撑离地面,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跪坐在石板上。

      那张字条。。。明箫,还是清歌,是谁出卖了她?亦或不是出卖,是她们之中的谁出事了?

      思及此种情形,寇娘直打了个冷战,只觉得寒毛根根竖立,她紧紧咬住下唇,在冻饿中竭力保持着清醒。她忆起自己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幅场景,她同陈生坐在马背上,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粗粗地喘息着向松江府奔去,秋风瑟瑟,林间秋叶浸染丹砂之色,如同一场婚仪。

      没有红遮头,亦没有八台大轿、红嫁衣。可她仿若做了新嫁娘,心中满满是憧憬与甜蜜。她想起陈生与她说的,回到松江陈府,见过陈家老夫人,他便会托人给妈妈带去梳拢她的银子。无论是妻还是妾,他总会竭力争取给她一个名分,与她吟诗作画,一年四季厮守在一起。

      “我们先离开此处只是权宜之计,”陈生这般言道,“你妈妈瞒着你,要用高价将你卖给不熟识的人去。先同我走,寇娘,信我,我会凑够银钱,与你正大光明地成婚。”

      她昏睡前最后的记忆便是,她衣衫半解,躺在陈生的怀抱中,他的唇是那样薄,如同春日的桃花花瓣,随着一个吻一点点绽放在她的面前,他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似乎生怕弄痛了双臂中的自己,可他的手却那样轻,被抚摸过的娇嫩肌肤层层沾染红晕,鲜艳得如同天边的大朵大朵的火烧云。她只觉得自己化作了一滩春水,风向何处吹拂,她便向何处涌去,再无丝毫分别。

      可再次睁开眼睛,她却被迫结成坚冰,没有欲念的坚冰,同屋中无穷无尽的青石板一般,带着生人勿近的惶恐。

      我到底在谁手中?这间青石铸就的地牢,本来又是属于谁?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轻柔舒缓的脚步声,这脚步仿若是受过了多年精心的教导,一步落下,似是初春飘落的细雨,又似微风挟过暖阳下的枝桠。

      可细雨暖阳落在寇娘耳中却仿佛暴雨雷霆。这脚步声,她异常熟悉。寇娘只觉得心口一阵又一阵刺痛,膝盖一阵酸软。恍若被人抽去了手脚筋脉,她瘫软在地面上,再无一丝气力——她不过只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罢了。

      盛牛乳酥酪的瓷碗下,那张字条写得清楚,妈妈瞒着她,要将她卖给一个从未见过的富商老翁,如若她不愿从命,便回一张字条,想法子送到城中的平安客栈,会有人带她逃离。落款是“陈人中”,她的陈生。

      寇娘紧紧将字条攥在手掌心里,潮湿的手心将墨迹缓缓晕开,将宣纸浸得难以复原,可她仿若无知无觉。她将银钱塞给明箫,买通了门前的龟公,亦得到了合她心意的消息——陈生此前确来过钞库街九号,可并未能与她相见。她有些信了字条上陈生的话,甚至还牵强附会了一些,或许陈生本就从未失约,只是妈妈从中作梗,他们二人才长久未得相见。

      寇夫人,钞库街九号的女主人,她的亲姑母,是个冷心冷肺之人。她不过三十余岁,手中过过的年青女儿数百,如若不从,她自有雷霆手段让人屈服,只不过这些手段寇娘只是私下里听明箫、清歌说说,自己却从未领教过。

      从幼时到如今,她一直是娇养成人的。她的父亲亦是出身娼门,曾经和姑母一道打理妓馆,母亲是当年秦淮河上有名的戏子,在生下她不久,双亲便先后病故,她是姑母养大的,叫她一声妈妈,她幼时也常常当真将姑母想成母亲。

      姑母教她读书,画画,还请了金陵城有名的闺塾师指点她,如若一日画不完十张画,或是背不下一卷诗词,姑母便罚她一日不可吃晚饭,为了夜间能睡个不被饥饿叨扰的好觉,她于日间格外用功,画艺也是一日一日精进。直到有一日塾师向姑母请辞,说再也无甚可教她的。

      豆蔻以后,她便甚少与姑母见面。钞库街九号的院子愈发大了,姑母迎来送往,也愈发繁忙。每每见面,姑母只是让她多读女书,学管家,如若要读诗词,便读花间词,男子喜欢她们懂些春花秋月,闺房中也多分情趣。这些年间,她不常常见客,每每见客也是作画以待,连酒都饮得不多,更遑论以身接客。

      她是要换得个好价钱的。虽不接客,自然有其他事提点着她,她并非是甚么大小姐,她仍在风尘之中,只不过是个相对更“贵重”的清倌儿。她得画艺,不过是得卖高价的筹码。她爱那屡屡墨色汇聚的兰花,妈妈却不喜她画,妈妈,兰花清贵高傲,不该在她笔下。

      如今,她与陈生私奔,不知是否已传扬了出去。于妈妈而言,她大约,不值钱了罢。

      寇夫人的声音在空旷无人的石室内响起,激起阵阵回音。那一瞬间,寇娘只觉得她所面临的,是来自九天神佛的拷问,“寇湄,你可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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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错?她确实有错,与客人私自出逃自是欢场女子的大罪,可只要陈生凑足了钱,补上她的身价,他们也只不过是急事从权,于妈妈而言,银钱上的损失算不得大。

      是了,陈生,陈生又在何处?他不会也被妈妈。。。不,想必他身份尊贵,妈妈绝不会慢待于他。此刻,此刻,他又在何处?他可同老夫人凑够了梳拢自己的钱?寇娘不由得幻想起自己再度看到陈生时他的情形——他定是风尘仆仆,满脸倦色。

      “女儿知错。”她强忍住泪水,一双眸子憋得通红。在她目力所及之处,一双绣鞋,盛着妈妈那对裹得格外小的三寸金莲,颤巍巍地,一步一步,挪到她的眼前。石板反射出的微弱的光线下,她只能隐隐约约辨认出,那是鸳鸯戏水的图样。

      那双金莲微微抬起,绣鞋上竟还有一对硕大有如婴儿拳头的海珠,明晃晃的,如同石室中的两轮小月亮。月华刺痛了寇娘的双目,她只觉得那海珠太近了,实在太近了。腮边一痛,贝齿刺破口腔,寇娘登时吐出一口鲜血,唇边,舌尖,浸染鲜红。

      “贱,你就是个贱人,同你那□□的母亲一样。”一脚仍不过瘾,另一颗海珠袭来,寇娘右边脸颊又是一麻,喉咙处尽是腥甜。手脚无法动弹,自然难以防御,甚至连擦拭一番嘴边的鲜血也实难办到。她只觉得双颊烫得如同火烧,头脑晕沉沉的,清明一丝一毫被热浪吞噬,剧烈的头痛割裂着她的神经,她陷入了半梦的幻境。

      她不知母亲是如何去的。幻梦之中,她回到了幼时,一群男子女子聚在一起,女子皆穿着艳丽,媚骨天成,男子皆短衣短裤,粗犷凶狠。她们正中,跪着一位衣衫被撕扯得难以蔽体的女子,女子低着头,容貌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半梦半醒中,她只觉得,那人就是母亲,她的亲生母亲。她还记得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说她的母亲勾搭上了别人,被她父亲连同姑母一道,打了一顿,关了禁闭,再后来,她便听说了她母亲的死讯。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罢。

      今日,她也要死在这地牢中罢。或许,她的确流着□□的血。

      寒气入体,与热气交杂,撕裂着年青女子的魂灵,她想要冰,她烧得火热,追求着每一丝爽意。她将整个身子覆在石板上,如同那些扑火的飞蛾。

      陈生?陈生在何处?她用尽心底最后一丝清明想起那个人,她生命中的光。只要他出得起银钱,妈妈不会不放她走,妈妈恨她母亲,也恨她与人私奔,可说到底,她最爱财,钱能通神,她会平安的。

      她的陈生。

      “陈公子回松江府去了,我们钞库街他怕是不会再来了。”这是她迷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于坠落悬崖前,她曾死死拽住一条藤曼,它看似坚实而又牢固。可却断得无声无息,猝不及防。她只觉得自己在下坠,不断地下坠,下方是无边的黑色雾气,同她未知的前路一样,望不到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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