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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梦 ...


  •   千里之外,大明皇都,北京。

      晚霞灿烂如同地上宫女的绮罗裙,一步一飘摇,一步一变幻。一抹绯红掠过皇极殿的碧瓦,远处,民人豢养的鸽子探头探脑,然而还未触及大殿,便被宫人挑着竹竿驱赶而去,发出不情愿的咕咕声。皇极殿外,大太监捏着尖细的嗓音,恭敬地垂着首,“恭送二位大人。”身穿霞光同色官袍的两位大人由西侧门而出,一位年近五旬,颇有“宰相肚里能撑船”之相,一位不过三十上下,有英武之气。两人口中还在争论着北方的战事。

      “闯贼在商洛有故态复萌之势,实在让人忧心!”腹部高高隆起,脸庞颇有富态之感的那位大人轻抚长髯,叹息言道。

      “周大人不必太揪心,彦公当年能将此贼围困山中,几近剿灭,此番也大差不差,只是需要时日尔。”他身边,那位年岁不大,身形挺拔的青年官员安抚道。

      “可东北亦在动兵。朱千总,国有良将,奈何。。。唉。”周大人长叹一声,说不下去了。他有些疲惫地从怀中掏出一只手帕,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口中似乎是在劝慰身边人,也是在劝慰自己,“老夫尽力而为,尽力而为罢。”

      又谈了几句闲话,二人也已行到了皇城尽头。日将落未落,西方还余下一抹余辉,月儿却抢先爬上了天幕。两位官员相互行礼道别,登上侍从准备好的软轿。

      “起轿!”两声蕴含力量的吆喝相继响起。八名轿夫一起发力,将轿厢稳稳抬升。儿童摇篮般轻微的摇晃中,它们相背而行,一东一西,向着两位大人的府邸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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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总兵府邸。

      硕大的红木圆桌上,只有几只青花小碟,盛着时令瓜果,万人期待的鱼羊大菜则不见踪影。一众武人已经聚齐,坐满了圆桌四方,单留着一张主席位,待朱总兵一回府便可开席。今日是京营总督手下的得力干将、丰台营都督张守中的生辰,朱总兵国弼做主,在府里置办一桌酒席,单为他这位好兄弟、好同僚庆生。

      说起这位京营总督朱国弼,与太祖同姓,祖上也的的确确显贵过。与皇家一脉虽称不上沾亲带故,但与景泰年间那位抚宁伯却实实在在有关。此位抚宁伯朱谦在拱卫京师一战中立有功勋,死后还被成化帝封了个公爵,是为保国公。虽后来家族没落,爵位也未能世袭罔替,这朱国弼朱总兵好歹也承袭了先人的勇武之风,刚过而立之年,便已经是总管京城守卫的都督了。

      “千总爷来了。”侍女为朱国弼褪去了朝服,换上了一身日常衣物——石青色袄衫,同色网头,脚上蹬一双草鞋,仿佛是刚从田间地头中走出的健硕农夫。听说千总爷到了,酒桌上如同被丢下了一颗火弹喧闹了一瞬,接着,“哒”、“哒”,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厅堂内逐渐鸦雀无声。

      推杯换盏,大菜纷纷上场,直至宾主尽欢。

      酒过三旬,菜过五味。美酒入喉,向下传递辛辣,向上浸润头脑。男子们不由自主,将平日里那些尊卑贵贱的束缚抛之于脑后,下级对上级也忘了作揖打千,领头的对打杂的也不再拘着面子,一桌子人的衣冠都有些不整,昏话百出。

      “此番到江南去。。。江南女子,真水灵。那小手,那小脸,啧啧啧,能掐出水儿,比我们北京的女人,不知道强到何处去了。”今日的寿星佬张守中迷离着一双眼,舌头同大脑一般失去了控制,痴呆地笑着评点道。

      “哦?张老弟,到秦淮河边坐了船?”一旁,一位歪斜在椅子上的军官猥琐地笑道,语气中带有心领神会的玩味与艳羡。

      “是玩了点儿花的,不过也在那钞库街,见到了一个让人,让人,哎,”张守中嘴角留涎,只觉得头晕目眩,钞库街那位美人的样子却怎么思量都无法再现在他的眼前,他“哎”了一声,努力调动着语言,“她那笔画儿,绝了,牡丹花儿,像是活的。”

      说罢,他只觉得头脑登时停止了运转,踉跄着倒在桌旁的一张榻上,两眼一闭,昏睡过去。想打听他江南猎艳故事的军官头头儿们还不肯罢休,几个人坐到他的身边,一人拉手,一人搬腿,还有人往他脸上招呼,几人磋磨之下他竟又睁开了眼睛。

      “干嘛。。。我要,”话还未说完,那帮酒客就迫不及待地吼着嗓子问道,“那美人,叫什么名字?下次到江南,我要。。。呕。”一人酒菜上涌,吐到了一旁的花园里,另几个还直勾勾地盯着张守中,要从他嘴里知道那烟花女子的芳名。

      “姓寇,钞库街,寇。”他拍了拍头痛欲裂的脑袋,“名字,忘记了。让我。。。”然而话未说尽,他便又沉沉陷入梦境,而周身几位起哄的军官也已倒得七七八八,厅堂内杯盘狼藉,酒气熏人。

      是东道主,又是席间地位最高的人,朱国弼并未怎么被灌酒,头脑尚且残存着几分理智,刚刚守中和几位军官的调笑,他也一字不落的听到了。他自认并非好色之人,可不知怎的,看到张守中那迷醉的神情,那句“牡丹竟像是活的”,他胸中借着酒意涌起一股冲动——此等绝色又身怀绝技的女子,拥有她,让她只为自己一人作画,只对自己一个人笑,岂非是每个男子的最完美的梦境?

      “钞库街,寇娘。”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紧接着,一阵眩晕袭击了他的头部,他只得耐着痛,叮嘱仆从们打扫厅堂,照顾躺得满地的客人,而自己则转身踉跄回了卧房中,头沾上枕头便一睡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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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寇娘却已经醒了,外头的明箫清歌听见屋内有动静,忙也起来伺候。

      “姑娘今日为何醒得如此早,可是心中有什么挂念?”明箫担忧地问道。

      “无甚,只是最近少眠,想要多练练字。”寇娘起身穿好绣鞋,“我画虽有所进益,但字却拿不出手,实在让人笑话。”

      “姑娘字迹娟秀,尤擅瘦金体,谁能说拿不出手?”明箫柔声劝慰道。清歌也附和着开起了玩笑,“谁敢笑话我们姑娘,就是个男人,我也请缨,替姑娘罚他去。”

      寇娘坐在镜前摇摇头,“如想要画与字相配,不能只专精与一种,隶书敦厚,草书轻盈,大篆小篆古朴,各有所适。画也如此,世人皆说梅兰竹菊是花中四君子,虽俱是品性高洁,却于小处有所不同,画家心性流转,下笔亦是千万种技法,自然要多练几种字方才得宜。”

      一番道理讲得两位小姑娘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哎,我们二人算是被姑娘说服了,”明箫浅笑,嗔怪着去端面盆,“只是姑娘务必珍重身子,可别一时着急贪多,累坏了。”她年纪大一些,在寇娘身边的日子也久了,一向因说话稳妥、性子柔顺被寇娘喜爱,引为贴身侍女。

      清歌年纪尚小,刚被买下不足二年,平日不做活儿的时候也只是想着傻玩。听着寇娘一番画谈,清澈的眸子瞪得滚圆,仿佛在说,原来笔墨中竟有如此多道理可言,她喃喃自语出声,却只说出一句,“我家姑娘真了不起。”

      一清早都在作画练字,直到近晌午寇娘方才进了点清粥小菜。由着小丫头在她手上敷上厚厚的油膏,她不禁百无聊赖地想到,不知是自己这笔画值钱,还是单单这双凝脂般的玉手加上一具生得极美又娇养过了的身子,让为她赎身的价格逼近万两白银。

      陈生家,大概是拿得出这笔钱的罢。近几日,她托信得过的姐妹在外间打听了,陈人中陈公子出身松江大族,祖上世代为官,父亲官至工部侍郎,他自己的科举之路也颇为顺遂,只是由于尚在丁忧,还未入朝为官。她特意让姐妹着意打听他的亲事,但只晓得他似乎已经娶亲,夫人是哪家人、品性如何她并不知。

      纵使真是豪门望族,那等清贵人家,怕也容不下自己一个风尘女子。她只得摆首,忍住眼窝的湿热,努力去想即将到来的约见。

      明日便是与陈生相约为自己画像的日子了,寇娘心中默默盘算道,此番他来,又可谈些什么呢?这几日自己习字读书,未能有一日安歇,她还特意将他的诗词,能搜罗到的都读了一遍。那般绮丽飘逸,带着摄人心魂的魔力,能够写出这样词句的人,胸中定然有的海潮般汹涌的才情。

      她不禁拿出那叠文稿,靠在罗汉床上,又细细品读了一遍,“才与五更春梦别,半醒帘栊,偷照人清切。检点凤鞋交半折,泪痕落镜红明灭。”她的胸口微微颤动,脸儿潮红,似乎有一口气似出未出。倦意中,她眼前浮现出一幅场景——一个清俊的男子嘴边含笑,一双晶亮如同山中潭水的眸子凝在她的手上,看着她一笔笔铺就一片潋滟如同火海的桃花林。桃花图作成,她也软倒在他的怀中,清冽的男子味道涌来,是沉水香还有皂荚,埋藏在他的袖中、他的领口上、他的眉梢,她禁不住想去窥探更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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