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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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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子时,寇娘方才从前厅回来,两颊酡红,满面皆是疲累之色。在卧房中已经替她备好浴汤的明箫迎上前来,柔声道:“姑娘辛苦,可是陪着饮了些酒?”寇娘只觉晕乎乎的,额角也有些胀痛,“乱哄哄的。画了牡丹,又饮酒吃菜。客人还带了几个友人前来,击节行令,弄到此时才罢休。”
明箫凑上前去,一边帮自家姑娘更衣,一边柔声发问:“姑娘可没受什么慢待罢?”
寇娘摇摇头,“妈妈还要把我卖个好价,他们看来就不似富贵人家出身,断不会让我随他们走。”她眼神因为酒醉和困意有些迷离,“妈妈手下还有其他姑娘,他们挑罢都带回去了,也有人想带我走,妈妈不愿起了冲突,冲我使了眼色,让我趁他们醉醺醺的从后门溜走了。”
“客人,可是从北地来?”明箫再次发问,她是筵席的后半程才回到卧房的,之前也见到了那几名客人,看他们言谈粗犷,不甚守礼,心中还暗暗担心自家姑娘受欺辱,此番姑娘平安回来,她也不免好奇多问上两句。
“说是从北京来的,”寇娘慢吞吞回答,“为首的那位张爷大约还是个兵爷,不过看他谈吐并不十分粗俗,怕是军中当官的。”讲着讲着,她只觉得自己的头脑慢慢游离,心智一点点丧失,只能伸手,由着小丫头伺候,褪去衣物,进入浴汤,一直收拾到二更天方才昏沉就寝。
这一夜,不知是酒上了头的缘故还是有他,她睡得并不安生。朦朦胧胧中,她听闻好像有人要给妈妈万两白银,将她梳拢去,她着急去看那男子的脸,却只见了一桌子的大兵酒鬼,口边流涎,衣物发臭,双眼直勾勾地锁在她身上。
她想要惊叫,不顾礼节地惊叫,在睡梦中,她如此做了。
霜华浓重的江南之夜,雕刻有祥云图案的黄花梨拔步床上,少女短促却沁染深深恐惧的惊叫透过厚重的蜀锦床帷传来。外间地铺上睡着的清笛和明箫慌忙披上衣物,起身来看,只见帷幕后的少女脸色苍白,满面泪痕。
还好,昨夜的筵席上并没有人敢如此放肆。寇娘意识到刚刚是在做梦,梦醒后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
可,今日没有,不意味着以后不会有。陈公子那般懂诗懂画的男子又有几个呢?能像张爷那般,替她挡下酒鬼猥琐的手,能够静静等她画完一幅画,已是难得。
可自己只是妈妈的侄女。。。就算是亲女又如何呢?世代为娼妓,早都练出一副铁石心肠,只有银子做钥匙才能开怀的铁石心肠。如若酒鬼那般的轻浮之人是个家资万贯的阔少,妈妈又怎会吝惜她?
夜色最浓重的三更时分,寇娘只觉得遍身被冷汗湿透,发丝中也尽是湿粘。明箫清歌两个小丫头急切地注视着她,想要从她脸上看出她刚刚梦见了什么。然而,寇娘只是摇摇头,挤出一丝没有丝毫笑意的笑容——她不愿让身边人跟着她一同揪心。何况她们才九岁上下,面容还未长开,尚且不是需要担心男子的年纪。
或许是自己读书读傻了罢,错把自己当成了太白那样的侠客,“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可掩卷后,神思返回那间闺房,她却只是个欢场女子,与“狎妓”有关,与“侠义”无关。
将两个丫头劝回外间后,她悄悄下地,踩上床脚的绣花软鞋,从沉香木抽屉中取出一串佛珠。坐于榻上,她念起了佛经,“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可她正是为这些“颠倒梦想”而诵念着,祈求着,她只盼像陈公子那般懂她的人能够勤些来,再勤些,只盼他能将自己梳拢走,让自己远离这每日飘荡着轻浮眼神的妓馆。
“阿玛尼叭咪哄。”一遍又一遍,不知是佛经的力量还是单调的重复本身,她又找回了一丝倦意。
只盼明日,明日,他会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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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缓缓驶入钞库街尽头的豪华院落。围帘掀开,一个面孔白皙,五官清秀的青年男子跃下车厢,而负责驾车的小厮早已叩响了门扉。
大门之内,是常开不败的四季花卉——春有海棠,夏有菡萏,秋有墨菊,冬有病梅。花团锦绣之中,穿插着精巧如同仙宫的亭台楼阁。愈向里走,馥郁之气愈盛。亭台变为了一间间闺房,闺房之内,或坐或卧,是一位位人比花娇的姑娘。
位于院落最内的是一间的最为宽敞的闺房,房中养着几株兰草,墨绿的枝叶遒劲生长,点点嫩黄的花瓣体态舒展,犹如晨起待梳妆的少女。兰草之旁,是一张黄花梨长桌,上有古砚一方,旧铜水注一只,旧窑笔格一架,斑竹笔筒一个,旧窑笔洗一个,糊斗一个,水中丞一个,青玉镇纸一条。如果不向内间窥探,这无疑就是一间文人书房。
此时,暮色刚刚降临,一个梳着大辫子,不过十岁的小丫头匆匆路过这文人书房般的闺房,冲进里屋蹲了个万福,耐不住性子地通禀道,“姑娘,陈公子来了,在外厅候着姑娘呢!”
寇娘喜不自胜,却丝毫不敢显露在外,怕明箫笑话,也怕身边其他人不牢靠,提前将此事泄露到妈妈那里去。她虽心底对陈公子有几分好感,却对他的家世、妻儿并不算了解,故而不敢鲁莽。
上次他仓促回府去探望老夫人,此番可以从问候老夫人入手与他攀谈,最好能够问清他的妻儿家世,再做下一步打算。寇娘对镜如此想到。这次她换上一身素雅装扮,天青色的马面裙,衬得一双金莲分外小,倒有几分好门好户的闺秀之感,袅袅婷婷出了里间,前往屋外的厅堂。
陈人中此时亦在盘算。上一次虽未与寇娘多言,心中却已被她的画技折服,他甚至不敢相信,这风骨高洁的墨兰竟出自一位风尘女子之手。回府之后,瞧见母亲并无大碍,他心中的石头便落了地,又开始心心念念着寇娘房中那幅尚未钤印的墨兰图。
“自无君子佩,未是国香衰。”他口里喃喃自语道,不由得默默慨叹一声,“如不是她沦落于风尘之地,生养在好门好户之家,该有多少王孙公子登门求娶。”
他摇摇头,正待落座,只听珠帘叮咚,错杂的脚步声传来,他便知道,刚刚思量的那人来了。
一枚沾染了朝阳之色、莹润如玉的寿山石印从印盒中被取出,纤纤玉手握住四方的印身。一旁,一只如同竹茎般骨节分明的男性大手打开封好的朱砂,擓一勺进长桌上的古旧砚台,和水研磨。两人都默默无声,动作之间却好似相约好了一般契合,朱红色的液体在光亮黝黑的砚石表面流淌,淌出一湾血色的河,印面在血河中漂流一圈,沾染了些许色气,在墨色的叶和花的边角映出一方俗世之名。
大篆,“白门小印。”
“此番,墨兰图算是大成了。”书斋中的男子和女子相视一笑。
“如公子不弃,小女子便将此画赠与陈公子,多谢公子不吝赐教。”女子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头愈发低了。
“岂敢,寇姑娘艺惊四座,陈某受教了。”那男子极为有礼地作答,眼睛却从画上移到了女子低垂的眉眼之上。那般秀丽的眉眼,恐怕没有哪个画手能够画出罢,他于心里如此叹道。但此时,又有一个声音出现,怂恿着他,蛊惑着他,“为她画一副罢。她的眉眼如山中的烟气,朱唇如初熟的樱桃果儿,乌发有如暴雨前阴沉的云朵,入了画,定是幅难得的景致。”
“不知改日,陈某能否为寇姑娘作画一幅?”他有些不敢看面前的少女,嗫嚅将心底的想法和盘托出。
“那便是小女子三生修来的福份了。”少女激动地抬起头,眼角眉梢有藏不住的光,如同雨后湛然的月华,“不如我与公子相约,三日后,就在此处,由公子为我作画。”
“一言为定。”
墙壁上,墨色渲染的兰草舒展叶片,在劲风中端然生姿。陈人中坐在画下的美人榻上,身边的侍女为他递上一杯明前龙井,品了一口,他心中暗赞好茶,转目又赏玩起手中的一串玛瑙珠。正在此逍遥之时,门口的小厮却冒冒失失地急奔进书房,“爷,老夫人想见您。”
“诺,母亲又犯了头风病?”陈人中蓦地睁开双眼,目光中带了几分焦急。
“爷别卖了小的便好,”那小厮一脸的苦相,似乎害怕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开罪于主人,“小人刚刚从老夫人那处听说,她老人家要给您找位续弦夫人,好像已经选定了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