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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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脸色微变，走到陈公子旁蹲了个万福，“妾身要去里屋更衣，暂且失陪了。”陈公子一双眸子还直勾勾黏在画上，摆摆手示意她尽可自便，不必在意。
刚踏出中厅的门，陈人中的小厮便走上前来：“寇姑娘，我家爷这次到这种地方来，我家老太太是不知道的。她老人家眼下犯了头昏病，医师正急着要见爷呢。府里的人找遍了金陵城也不见爷，急坏了。求求姑娘，劝爷回去罢。”
少女听着小厮的回话，眉头渐渐皱起，默不作声。待他说完，她忙交代身边的小丫头带人进去通禀陈人中：“陈家老太太那边是大事，别叫陈公子耽搁了。”
过了不过半刻钟，听完了小厮禀告的陈公子匆匆从屋内走出，同少女抱拳告别道，“家中母亲患病，来日再来领教寇姑娘画艺。”语罢，其余小厮早已备好车，扶着他进得车厢中。掀开车厢的帷幕，陈公子探出半个身子，同寇娘挥了挥手，看口型似乎是说“改日再会”，但很快，马车飞驰而去，帷幕后那青年男子的影子也消散在马蹄扬起的烟尘中。
少女回房，瞧着案上的那幅墨色未干的墨兰，心中似有一股气积淤在胸膛——她心思敏感，那陈公子的小厮虽未言明，但从他脸色上亦能觉察到，他对自家主人流连烟花之地心怀不满。倒也难怪，陈公子不过而立之年已进士及第，虽说尚未授官，可早晚是要有作为的。可从洪武皇帝起，大明律就明令禁止官员宿妓，宣德年间，两京一十三省的官立妓馆又都关门大吉，这一行，虽禁之不绝，却始终上不得台面。
可她虽出身时代娼门，却从未做过那等皮肉勾当。她委屈地想到，我们只是谈诗作画，同那些个文人在书房里做的没什么二致，为何那小厮一副自己主子耽于酒色的样子，眼风似刀，恨不得都向自己丢来？
“明箫，墨兰图，替我收好罢。”少女无意识地拢了拢秀发，殊不知头上一只青玉簪已是摇摇欲坠。一旁的小丫头见状，赶忙扶住玉簪，将它重新牢牢固在寇娘的发髻上，边动作边柔声说道：“陈公子还会再来的，姑娘不必忧心。”
“他来与不来，谁又在意，左不过是与人吟诗作对，写字画画而已。”她有些痴楞地回了一句。是啊，她虽不是那等最下贱的、靠出卖身体维生的女子，可她日常迎来送往，也是在男人堆里。大家闺秀讲一个“无事不窥中门”，出嫁前除了父亲连男人都没见过的。可自己呢？几笔微末技艺，也不过是为了陪好男子，衬得他们英武又博学。除了面对真正的才子，她也不敢轻易将才情展露。
真正的才子。。。可真正的才子，又怎能看得上她这两笔？
她愈发觉得脑子混沌，有如思绪被糨糊牢牢粘住。明箫看姑娘蔫蔫的不做声，以为她是作画陪人累了，便吩咐其他小丫头备好洗脸水、擦脸的帕子，及篦子、霜膏一类的洗涮物事，催促她去沐浴就寝。
就着浴盆氤氲的水雾，寇娘呆呆地欣赏起自己的身体——她尚未及笄，身材却已有了成年女子的形貌，月事也来了三五个月了。妈妈说，她该着意为自己选个人家了。出身低微，自然做不了正经人家平头正脸的妻，但其实，做个好人家的妾也不妨，以后生个一儿半女，深宅岁月也有个盼头。
谁会是她的良人呢？她想，那个人除了有银子能为她赎身外还不够，最好是个有才有貌的，像陈公子这般，会写诗能懂画的。以后后宅岁月悠长，如那人是个闷葫芦，或是个富贵蠢材，自己也未免寂寞无聊。嗯，还有，最好他的夫人是个能容人的，自己谨慎小心，她也不会步步紧逼。还有。。。
浴盆中的水慢慢变冷，她还未从思索中醒来，门口的小丫头等得不耐了，前来叩门道：“姑娘，姑娘，水冷了，给你添点热水罢。”寇娘方才恍然已经入夜了，环抱周身的洗浴水几乎失去了所有温度，冷得如同秦淮河的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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钞库街，以“大明通行宝钞”闻名。此时，崇祯十三年，宝钞已经停用，而街名仍在。整条街就坐落在秦淮河南岸，日日听闻媚语清歌，便生得愈发娇柔，而钞库街上养出来的儿女，也有不少靠着温言细语、曲意逢迎，在秦淮河上讨生活。
已过卯时，街上依旧少行人，小贩们也都晓得此条街的门道，从不在清晨赶来卖货。直到日上三杆，才有丫头小厮醒来，忙着给主子采买早点——不过等这些点心送到他们主子桌上便已过巳时，成了名副其实的“午”点了。
寇娘刚用过清笛买来的雪花酥。这雪花酥颇为考究，是城里五芳斋新研制出的，一层酥油一层面，叠加足有上百层，再放进铁炉子里细细烤制，出炉后撒上雪花般细白的砂糖，香飘十里，需得大清早去候着才能买得一份热乎的。尽管如此，她也只是就着碗牛乳勉强进了一片，就命小丫头将一盒酥点撤下，说吃不下了。
她并非真的吃不进了，相反，看着碟子里的酥饼被越端越远，她只觉口中生津，恨不能把清笛、明箫她们叫回来，将这一碟子都吃尽。只是早起梳妆，她抚上腰身，似乎觉得那处又圆润了几分。
男子都喜欢杨柳细腰，岂不闻“不盈一握”是也。有诗曰“楚王好细腰，后宫多饿死”，又有传言云，汉宣帝的妃嫔赵飞燕身材苗条，能做掌中舞。此等女子方才能够得男子倾心，她还记得妈妈如此说过。故而，从早餐起她便开始克扣自己的饮食，指望让那本就纤细的腰肢再缩小几分。饥馁的时光果然难挨啊。她抚摸着小腹，委屈地这般想到。
于中午时分，她也只进了一碟清粥小菜，下午午睡起来便开始读诗作画。近几日她都在读《杜工部集》。妈妈说，秦淮河上的儿女，应是多读读韦端己的《浣花集》，或是南唐后主的《李煜集》的，她嘴上应声，实则翻开那些集子便想睡，左不过是些花啊，鸟啊，美人啊，读罢只觉得似曾相识，毫无新意。可是明箫从外头给她带来的《杜工部集》则不同。
她原没读过什么史书，也不晓得唐明皇后来竟然遭了如此大的乱子。读到“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之时，她只觉得心中隐隐地痛，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她原来也听过写杨贵妃的戏，知道明皇和贵妃本是恩爱的一对，却被乱军拆散了，贵妃死在了马嵬坡，战争后明皇心中一直暗暗牵挂惦记，期盼与她的魂魄相见。可是，那场乱子有多大，黎民百姓有多苦，她是读了杜工部的诗之后才有所察觉的。读罢“三吏”、“三别”之后，她想到了自己，如果妈妈或是身边的人被征兵，带去九死一生之地，自己又该如何呢？
她早就听闻外头不太平。北边一直在同金人打仗，有输有赢地打了几十年了；最近这几年雨水少，好多地方遭了旱灾，有的人家要卖儿卖女才能够过活，她的几个小丫头，也是那时候从北边买来的。前几月，明箫采买回来还说，北地又发了疫病，死了不少人，粮食也涨价了，得亏妈妈之前还有别的养女，早年攒下一笔积蓄，她们离遭灾的地方又远，吃喝尚且并无影响。
她虽不懂事，也知道这些都不是盛世之兆，可她一个弱女子，还是花柳巷中的弱女子，自然也管不来那等军国之事。她只得放下书卷，默默地忧心，想要将诗集彻底抛开，又心下舍不得，边思边读，便已消磨一个午后。
待到日暮时分，前面的丫鬟们还未曾进来通禀，她心里隐隐猜测，今日怕是不会有男子要来了。倒也好，不用她曲意逢迎。再读两卷书、用些晚点，她也该梳洗就寝了。恰在此时，清笛匆匆近来，蹲了个万福，压低声音说道，“姑娘，是个新客，听口音好像是从北边来的。”
“北边来的？”她反问了一句，心中暗暗疑惑，难道自己的名气已经传出了金陵，让北方人都知晓了？她好像听妈妈说过，自己的画在外间卖得很好，只是假托的是男子的名字，应当无人知晓是一青楼女子所画。可论及美貌，同条街上的香君姐姐，还有小宛姐，都应是比自己更加出名才对，怎得他登上了自己的门？
不过，无论如何，客人上门也无法推脱，她轻抚发髻，对着清笛道，“让那位公子稍候我片刻。”又转头吩咐重墨，“为我梳妆罢，端庄大气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来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