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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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韦端己一生从未停止过赞颂江南。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秦淮河上，有水，有风，亦有月。清风吹起一弯清浪，圆月如盆，洒下丝丝银芒。天上一道银河，分隔了牛郎织女，使那一对爱侣借鹊儿搭桥才得会面；地上一道银河，却促成了多少荒唐的露水姻缘，就在那星辉铸成的条条画舫之间。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这秦淮河上的美人，果真与别处不同。”画舫之中，江南的旅人，念一句韦端己的《菩萨蛮》，手中不忘揉捏起身侧少女纤细的柔荑。
茶案对面，画舫远端，正有歌女颤着莺哥儿般的嗓子，摆弄琵琶唱到：“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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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既然到了这乱花迷眼的销金窟，自然少不得撷一支来取乐。可总有些花朵儿与旁的不同。桀骜孤高，不喜与人亲近；善诗文，晓画理，惯爱吹箫弄笛；它们的艳名儿传扬遍了秦淮两岸，传到了文人大夫的书房里。
“姐儿，陈公子来了。”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珠玉串成的门帘被撩起，一个着一身青衣，脑后拖一条乌黑辫子的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进得屋里，半是恭敬半是天真地行了一礼。
“可是松江来的陈人中公子？”屋中少女惊喜出声。但她即刻意识到了音调中的不妥，忙轻咳一声。一双玉手盘桓在鬓角四周，终于找到了几分事儿做，将那本就工整的绢花又正了一正。
一刻之后。
“姐儿已经够美了，别让陈公子久等了。”看主人一会整理发簪，一会涂抹口脂，一会又选起了耳坠子，小丫头心直口快地催促道，不知主人心中正百转千回。
屋中的少女对着水银镜又端详了片刻，看得镜中自己鬓发乌黑似云，脸儿白生似玉，一双桃花目亮得有如林间鹿，两瓣唇艳得好像六月花，端的是一副不出世的美人骨。她满意地微眯起眼睛，朱唇轻启：“明箫，走吧。”
外间中，早有负责洒扫伺候的小丫头端来新鲜瓜果，上好一盏明前新茶。那陈公子坐于上首的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上，掀开茶盏嗅了嗅，心中暗道主人选品不凡，而一双眼早已被对面壁上挂得一副墨兰图吸引。绘者用笔极淡，整幅图并未着一丝颜色。画中兰枝叶舒展，看似可随时伴风起舞，可待往那兰花根部看去，却发现那里含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力，任凭来自东西南北方的磋磨。
好画。他心中又暗暗赞叹了一句。
又见边上有两句题诗，“清风摇翠环,凉露滴苍玉。”并一句题跋及一枚小印，“崇祯十三年白门录唐茂业咏兰。”距墨兰图颇远，陈人中看不清印上究竟是怎样写的。他合上茶盏，想要起身细瞧。
“陈公子，我家姐儿来了。”
有人在外间门前通禀。听到蓦得有人声，陈人中有些不好意思地摩挲了下鼻子，慌忙向屋内退了几步，只嗅到门外一阵幽香袭来，脚步声却几不可闻。
他忙重坐于椅上，端起茶盏，欲要做一副悠闲品茶相。谁知盖子还未来得及掀起，一个年纪不过二八的端庄少女便现于外间的绣帘之外，微微颔首前躬，行了个万福：“小女子让公子久候，实在失礼。”
陈人中有几分笨手笨脚地放下茶盏盖子，也立起身子还了一礼，口中道：“今日得见白门风采，实乃小生之幸。”
他抬眼看向身前的女子，只见她内里裹一件松青色的抹胸，臂上搭一件绿纱外袍，下身是金线织就的马面，直垂到脚面。再看她的容貌，只合了白乐天的一句诗，“芙蓉如面柳如眉”，尤是一双半蹙的眉头，含羞含笑，让人移不开眼睛。
看着面前有些笨拙的青年，少女内心好笑，却又抑制不住地发喜。她早就听闻这位陈人中陈公子的文名，她的案头，还摆着他做的词——“几分消梦影，数点胭脂冷。何处望春归？空林莺暮啼。”这阙《菩萨蛮》刚问世时，秦淮河上的几多画舫都唱遍了，她也早就耳熟能详。
可等到真正见了那人，她又觉得滑稽，明明他也是近三十岁的人了，怎得还不如自己一个钞库街的烟花女子大方。从进屋开始她便瞄那人。他那盏茶，拿起又放下。此刻，他面庞有些涨红，连一贯的礼都不会行了。她虽不曾真正伺候过男人，可风月场上迎来送往，哪种人没有见过，独独是这位陈公子，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她装作羞赧地低头，一双凤目却暗暗又扫了那人几眼。只见他一身书生打扮，地青色的文士袍裹住了笔挺的腰身，身间系一条同色大带。他尚未蓄须，面孔白皙有如施了脂粉一般，细眉长目，鼻如悬丹，生得一副贵相。
这等男儿，不知是哪家府里的小姐有福了。少女的思绪不断飘忽，不知为何想到了此处，只觉心中一酸。她赶忙抑制住翻腾的思绪，由小丫头扶着落了座。早有一旁听候的下人重新换过了茶水果点。少女用箸轻拈起一块中央印有大红“福”字的枣泥酥，夹至陈公子盘中。
“墙上这副墨兰，可是寇姑娘亲自画的？”陈公子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出言问道。
“实是在陈公子面前献丑了，鄙屋粗陋，不敢耽误了名家手笔，可这墙上空着也不是事儿，只把些小门小户家的东西拿出来挂着，公子权当看个颜色罢。”少女起身福了一福。虽嘴上谦恭，她于心中亦是自傲的，她那幅兰花拿到外间去，任江南的各路绘兰名家来看也得称声好。
“岂会。”陈公子一时间有些失态，他猛然起身，几步走至画边，指着卷轴评点道，“此番墨色、用笔、布局，颇有元代郑叔起之风，寇姑娘竟说它是小门小户家的东西，未免自谦过了头。”
少女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装作整理耳坠，半低着头，遮掩脸庞的红晕。她虽常常被人夸赞，亦得了个色艺双绝的名儿，响遍秦淮两岸，可被陈公子这般有才有貌的翩翩公子当面赞赏，这也是头一遭。
“不知姑娘能否哪日也为在下画上一副，姑娘作画，在下题诗，”陈公子顿了顿，摩挲着下巴上莫须有的胡须，沉思般说道，“诺，就题的王子安的那句，‘岂知人事静,不觉鸟啼喧’如何？正和了姑娘这幽静娴淑的气韵。”
“能得陈公子赏识，妾身这两笔微末技艺，也算是得其所用了。”少女再度行礼道谢。她微侧着头，露出白玉铸成般的肩颈，孩童似的把玩起头上的鎏金发簪，片刻之后，她便已成“兰”在胸。由丫鬟取来纸笔，她在前厅的桌上挥毫运笔，边思边画。墨色透过纸背，渍入毛毡之内，为那本就星星点点的毛毡更添了几分笔墨清香。
不到半个时辰，一株兰花已然盛放于纸面上，丝丝屡屡墨色，渲染出遒劲的叶片，出挑而不妖艳的花瓣。周围自无其他花卉，亦无人烟，唯有几块嶙峋怪石，亘古不变般横陈于兰叶边。看到这幅场景，陈公子脸上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尽管已经见识过眼前这位少女的画作，他也难以想象，烟花之中，竟有此般才情女子，不逊于世间须眉。
他不由自主接过了笔，舔饱了墨，待要落笔，身侧的少女忽然插言道，“陈公子，等一下。”
他转过头，看到那纤细地少女半挽衣袖，以手抚腮，沉吟着说道：“妾身另想了一句，似乎与这墨兰图更配，不知好不好？”
“姑娘请讲。”陈公子将墨笔置于笔山之上，好奇发问。
“是唐代崔涂的一句，叫做‘自无君子佩，未是国香衰’。”少女的眸子晶亮，闪烁如同穹宇间最耀眼的星辰。
“自无君子佩，未是国香衰？”公子口中默默诵念着诗句，一时竟有些失神。
“小女子薄见，兰花为人称颂，不光是它天性喜静，远离人众，更爱它不因人、物褒贬得失而自轻自贱。”少女望着案上的宣纸，侃侃而谈道，“王子安这诗虽好，妾身却只觉得，崔涂所作更合了兰草的意思。”
“好，好，”陈人中公子掴掌赞叹道。他心下不由得对眼前的少女更看重了几分。原本他只是听说，秦淮河两岸又出了个色艺双绝的青楼女子，既通文墨，又知画理，想要一探她的虚实，谁料到见到这女子不出一个时辰，他的心绪便已由好奇变为了欣赏。
烟花之地，本自历历有人。
一番话说得少女口干舌燥，她只觉脸儿烫烫的，如同刚被蒸笼里的气儿熏到了一般，手却冰冰凉，像是刚抚过井水。她随手拿起半盏冷茶，喝了个干净，微寒微苦的液体穿过喉咙落尽肠胃里，方才略微平复了心绪。再看向身旁的男子，她发现他还沉浸在眼前这幅墨梅图中，眼珠儿都未转动一下，脸色带着几分迷离。
他是为我这幅画儿来的，不是这张脸。
少女唇边露出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她捋了把鬓间因作画垂下的发丝，刚要开口，抬头却瞥见门外小丫头正对她使眼色。
她慌忙敛去笑容。见陈公子一双眸子还黏在画上，她悄悄向门口踱了两步，听见小丫头在她耳边用气声儿说道：“陈公子的人来催，说他家里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