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放手的爱》溪若

6、第5章

　　刺骨的寒风顺着衣领，袖口钻进来。方璐打个冷战，缩缩脖子，双手抄进羽绒服的口袋里。临近春节，商场橱窗贴满了烫金的福字，门口挂满丝线盘成的中国结，点点火红给萧瑟的严冬带来一片暖意。
　　方璐行色匆匆，无暇欣赏商店花哨的装饰，于瞳已经到了，不想让他在楼下等得太久。因为于瞳要来，方璐开局大肆进攻，希望早点结束比赛，太急于求成给了对手可乘之机，行至中盘她的大龙险些被斩断，后面方璐稳扎稳打，扭转局势赢了一目半，给今年比赛划上圆满句号。等她将纹称上的残子放回棋盒，抬头蓦地发现，外面天空已经完全被夜幕掩盖。
　　方璐远远地望见于瞳正站在宿舍楼下不停地跺脚取暖，橙色的路灯灯光将他的背影拉的很长，方璐不由加紧脚步。
　　“今天对弈不顺，等了很久吧，冷不冷。”方璐面露歉意，口中呼出的白气随即被呼啸的寒风吹散。
　　“没多久，你看我买的米线还热着呢。”于瞳冲方璐笑笑。
　　方璐这才注意到于瞳右手领着一个方便袋，透过薄薄的塑料纸看见里面堆着两个外卖的便当桶。
　　冷空气随着“咚”的关门声被隔离在外面，宿舍里的暖气供应充足，室内温暖如春。方璐脱下外套，一路走的太匆忙，她有些气喘吁吁。
　　“干嘛这么急。”于瞳皱皱眉，伸手擦擦方璐额头上的汗珠，他突然意识到方璐此举完全因为自己，心头一热，“不要担心我，多等会儿没关系。”
　　方璐静静看着眼前人，眨眼工夫他已经换了几种表情，不由感到好笑，嘴角轻扬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好消息，买到回家的火车票了，两张都是卧铺。你收拾一下，明晚八点的车，还以为要留在北京过年呢。”于瞳边说边将米线从袋子中掏出来，透明的盒盖上积了密密一层水汽。
　　“我不回去。”方璐冷冷地打断，她的心在一点点下沉。自从知道父亲喜欢同性，方璐逃跑似的去了韩国后，便于父母切断联系。对于父亲是因为厌恶，而母亲则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是最大的受害者。自己正慢慢摆脱阴影，但这道坎还是迈不过。想想母亲慈爱的目光，继父宽厚的身影，弟弟天真的笑容。因为是他的女儿，方璐无力走进这个幸福的家庭。
　　“是谁说要试试的，自己的母亲都不肯见。方璐，你太让我失望了。”连无辜的母亲都无法正视，何谈接纳父亲，搏击不可预知的前途。于瞳看着踟蹰不前的方璐，感到他们几个月来的共同努力付之东流。
　　“你是我什么人，有何资格说这种话。”方璐秀眉一挑，闪烁的眸子顿时变成两块寒冰。认识于瞳将近七年，头一次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她的胸口被刺得生疼。方璐本就是宁折不弯的性格，对弈时局面越艰难，她的应手越犀利，此刻理所当然硬气十足。
　　“是啊，我算你什么人，何苦操这份闲心”于瞳自嘲的笑笑，“你留这里过年，我自己回去。”说着抓起羽绒服开门离去。
　　方璐抱膝蜷坐在沙发上，脑袋乱成一团糨糊。这几月她在不断改变自己，所做的初衷还不是因为于瞳，可今天他一句话把全部都否定了。方璐使劲敲敲脑袋，疲倦的站起来，看见饭桌上两个外卖餐盒，里面热腾腾的高汤已经变得冰凉，细滑的米线被泡得肿胀起来，方璐把餐盒扔进门口的垃圾箱，早早洗刷睡觉。
　　第二天方璐打谱静不下心来，看棋局分析半天不翻一页，时不时瞥一眼手机，生怕错过电话短信，可手机一直很安静。林静已经开始休年假，回老家过春节，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连个聊天的对象都没有，方璐第一次感到生活的空虚。百无聊赖的站在阳台看着楼下街景，接近年关，路人都形色匆忙，疾风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剧烈摇摆，地上一只红色塑料袋打着旋被卷起来，越飞越高。天空中的亮光被黑暗一点点覆盖，对面大楼的窗口开始有灯光漏出。方璐打开冰箱门，望着里面各式蔬菜却没有丝毫食欲，一整天没吃饭，总该找点吃的，她勉强吃了一碗泡面。
　　表盘上的指针离八越来越近，他应该已经上火车了吧，方璐爬上床把脑袋缩进被窝里不再去看墙上的钟表。半夜方璐被冻醒，加盖上一条棉被依然瑟瑟发抖。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全身发烫，关节酸痛好像被千万小虫在啃噬。方璐知道自己病了，想要找药吃，可身体仿佛被抽空，根本起不来，就这样一直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
　　于瞳站在超市的冷柜前拨弄着五花八门的速冻水饺，方璐不吃肥肉，最后选了两代韭菜虾仁的素馅水饺。长长的交款队伍缓缓蠕动，他皱皱眉头，想不到除夕当天来置办年货的人更多。前天和方璐争吵完，于瞳回到学校便后悔了，就算自己替她着急也不该说出那种话，语气太重。当晚把火车票转给两个老乡，人家把他视作恩人感谢了一通。
　　于瞳原想昨天给方璐打电话讲和，可一早被叫去报社改稿，整整忙到深夜，索性今天买了饺子直接去她那里过年，方璐总不至于把自己撵出来吧。
　　走出超市，于瞳掏出手机熟练的按下一串号码，电话响了好多声才接听，“喂，方璐。”他一时语塞，不知对方是不是还在生气。
　　隔了好久，电话那端“嗯”了一声，声音十分细弱，于瞳发觉情况不对劲，“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好难受。”方璐的嗓音有些沙哑，于瞳听出她说话很吃力，心也跟着揪起来，“你等着，我马上到。”他跨上自行车，拼命地蹬着踏板向方璐宿舍飞奔。
　　一楼管理室里阿姨正背倚暖气，坐在板凳上看电视，于瞳一脸微笑的敲敲窗户，“阿姨过年还坚守岗位，真辛苦。”
　　“是啊，我们可没有什么节假日，又来找小方。”楼管阿姨热情的招呼于瞳，住宿舍的人不多，她全都认识。于瞳常来，嘴巴又甜，阿姨已经把他当成半个宿舍成员。
　　“方璐在宿舍生病了，我想借钥匙开门进去。”于瞳不再掩饰脸上的焦急。
　　“快去吧。”于瞳接过钥匙，冲上楼打开大门，直奔方璐房间。方璐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盖着两层被子，额头滚烫，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于瞳看了心里一阵刀绞。
　　“方璐再坚持一会，我们去医院。”于瞳将方璐扶起来靠在床头，从衣橱里找出最厚的衣服给她穿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好像充气球。此时方璐烧得神志不清，很配合于瞳，换做平时，仪态整洁的她肯定不会穿得如此臃肿。
　　于瞳扶着方璐小步挪下楼，阿姨看见方璐虚弱的样子很担心，嘱咐于瞳路上仔细照顾她。
　　方璐现在坐不了后车座，于瞳把她抱到车前横梁上，让她身体靠着自己右臂，缓缓蹬着自行车，他怕速度快风急吹到方璐。路上行人纷纷拎着年货，喜气洋洋的回家吃年夜饭。医院很近，就在前面的街口。以往人际嘈杂的门诊大楼，今天变得门可罗雀。于瞳把方璐从车上抱下来，扶进急诊室，值班医生听听方璐的心肺呼吸道，没发现异常，但她体温过高建议在医院观察一天。
　　吊瓶中的生理盐水沿针管一滴滴落下，随着退烧，消炎药的注入，方璐体温降下来，酣然入睡，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于瞳拿毛巾为她轻轻擦干。窗外升起的礼花照亮夜空，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不绝于耳，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
　　于瞳握住方璐的右手，深深望着熟睡中的人，对她柔声说：“以后我们每年都一起守岁。”
　　金色的晨曦透过窗户洒进病房，方璐坐起来环视周围陌生的一切，最后目光停到趴在床边熟睡的于瞳脸上。昨天方璐烧晕了头，尽管心里大概明白，但实在没有力气拒绝，任由于瞳摆布。于瞳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嘴角微翘露出浅笑。不是说要回家的么？望着眼前人，方璐原本的怒气消了大半。她不小心动了动被握住的右手，于瞳立即醒过来。
　　“一点都不热了。”于瞳摸摸方璐冰凉的额头，浮起安心的笑意，从床尾拿起羽绒服给方璐披上。
　　方璐默不作声别过脸去，于瞳明白她没有原谅自己。“对不起，我不该说那种话。你已经很努力了，一直都在向前走着，从未停下。主动和对手打招呼，参加棋院活动，和林静一起逛街，这些我看在眼中，记在心里。你做的很好，是我太心急，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方璐的嘴唇紧紧抿着，半晌没有动静。于瞳双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扳过她的脑袋。方璐直视他，漆黑的眸子笼着一层水雾，于瞳蓦地感到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揉捏着，伸手把她紧紧揽在怀中。方璐将下巴靠在于瞳温暖的肩膀上，低声说：“年后的比赛告一段落，我就回家看望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