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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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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下朝,王爷慢走几步,和礼部尚书张英打了个照面,边往外走,边闲聊几句。暗示张英,年纪大了,及早衣锦还乡吧。
张英拱拱手,准备向王爷辞行。
王爷面有愠色:“张大人就不为女儿考虑一下?”
张英的目光笔直的望过来,眼眸干净的像一汪潭水,严肃的说:“苟利国家,不求富贵。”
今日和胡慧中去了南园打马球,新上任的户部尚书的嫡女也来的,打的极好,玩儿尽兴了就散场晚了些。张知宜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去。
张英负着手从厅走出来。看了张知宜一眼,他说:“去收拾一下,一起吃个饭。”
张知宜欢快的“哦”了一声,点点头往偏厅走。
不知为什么,张知宜总觉得今天有些压抑,像有根弦绷着,拧着,一切都好不对劲。
从刚才起,张英便一直沉着脸。
张知宜疑惑的走过来:“爹?”
张英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吃饭吧。”
说完,他转身去饭桌旁坐下。
不过很短的瞬间,可张知宜却觉得突然变得好漫长,仿佛时间拉长了一切。
印象中,父亲一直是高高壮壮的,小时候还把她抱到肩上扛着,可刚才他转过去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后背竟微微有些佝偻了……
张知宜心里忽的有些不安。
这顿饭,满桌都是张知宜喜欢吃的。
父亲说:“现在天冷了,要多喝热汤。”
张知宜觉得更不对劲了。父亲从来不会这样细致的嘱咐她穿衣吃饭,他一向都是忙碌而严肃的,很少这样……
她搁下筷子,直直望着张英,开门见山问道:“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握着的筷子停了一下,张英抬头说:“先吃饭,吃完饭爹有事跟你说。”
这一顿饭无比安静,是张知宜遇到过最煎熬的一次。
饭后跟着父亲去书房。
父亲负手走在前面,张知宜裹紧了披风,踩在父亲的影子里,亦步亦趋,像极了小时候最爱玩的游戏。可小时候,她才到爸爸的腰,如今却几乎并肩。
进了书房,张英拿出几个盒子。他转过身来,双眼是难掩的疲惫。
落在书架上紧凑堆砌的书册中,显得格外力不从心。
屋外有风在呜咽,张英的声音被吹的有些苍白。
他说:“知宜,自你母亲去世,我一心扑在公务上,疏于对你的管教。这几年,你长大了,我心里越发过意不去,总想找个机会跟你聊聊。可是,不知道从何说起,白白浪费了太多时间……”
顿了一下,他对知宜说:“好孩子,爹让你孤单的长大了,对不起。”张英如此郑重的说。
张知宜没料到父亲会放下身份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手足无措,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见她呆呆愣在那儿,张英笑着问道:“知宜?”
眼前的父亲是真的老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皱纹多了许多,一道接一道,数都数不清。
她已经太久没有这样仔细端详过,张知宜眼圈蓦地一红,点点头。
张英如释重负的舒出一口气,仿佛卸去了什么重担,可很快,又皱起眉头。
轻轻叹了一声,张英不无感慨的说:“知宜,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你太单纯,京城不适合你,敬王也不适合你,父亲担心你以后会吃亏啊。”
这一声叹息无限怅惋,这一句话更是不妙……
张知宜越发不安,忍不住皱起眉问道:“爹,敬王对您说什么?”
张英面色有片刻的怔忪,摇摇头。转眼又变得好凝重,凝重的连屋外的风都似乎停了。
耳畔嗡嗡的,张知宜心里咯噔一声,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被人用力拧紧了一些。
就听张英说:“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被跟踪,也许这两天就会进去。”
“进去?进哪儿去?”张知宜不解。
默了默,张英平静的说:“都察院。”
张知宜:“……”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像一道惊雷朝着她直直劈下来,还像一条蛇吐着张狂的信子嗖嗖地往她耳朵里钻。
张知宜不自觉地、狠狠打了个寒颤。
忽然思维迟钝的要命,根本转不过弯来,她只能怔怔盯着脚下,努力消化这几个字的意思,却怎么都理不清。
过了好久,她才敢正视父亲。
“爹,到底怎么回事?女儿能做什么?”
张英摇摇头,沉默小半晌,才沉沉叹了一口气,说:“知宜,这些不是你应该操心的。”
他说:“葡萄是跟在你身边长大的,王忠是家生子,他的老婆孩子也在杭州本家。这几个箱子存着你娘的嫁妆,你收拾一些碎银子,明天一早带葡萄和王忠回杭州本家,去找你祖母。”
张知宜脑子一团懵,这些字句组合在一起,她什么都听不懂。
窗被吹开,山间萧瑟的风吹来,张知宜还是一团乱,脑子里浑浑噩噩,乱七八糟,什么都是糊的。
“爹!”她忍不住打断他,她不想听这些,一丁点都不想听!
“爹,你的事……很严重吗?”她不甘的问。
张英眼底有些红了。
张知宜突然觉得好无力。她低下头,死死攥着手,用力的掐着,却也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那些寒凉、没有温度的风钻进她的五脏六腑,渗到骨子里,好冷啊。
这个冬天真的好冷啊。
张英上前,轻轻拍了拍女儿纤瘦的肩膀。
这么多年,如白驹过隙,那时候能扛在肩上的小丫头,一不小心就长这么大了,长到他的肩膀,会吟诗作画了,也越来越像她娘了,可惜没机会看到她出嫁了。
张英最后说:“知宜,你只管走,不要犹豫,谁也帮不了我。不要求任何人。”
张知宜哭了。
“答应我!”张英沉声说。
张知宜抿着唇,艰难的点点头。
入夜居然飘起了雪,如今薄薄的一层覆在地上,一踩一个脚印。
天气越发冷了,张知宜冻得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她想见他最后一面。
寒冬已至,她双手揣在暖炉里,整张脸埋在帽兜里,垂着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行至西市,一眼望过去,高适站在灰扑扑的大门前。晕黄灯笼下,他双手插在皮兜里,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他在等她么?
张知宜走快了一点,周围很安静,能听见踩在枯叶上的轻微断裂的声音。
她心事重重,心惊胆战,却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仲武哥哥。”仲武是高适的字,高家原是军中任职。
她再说不出别的什么了。冬夜越来越冷,那种刺骨的寒意还在不停往她身体里面钻,张知宜怔怔看着高适,眼睛蓦地开始发涩发涨,鼻子也酸酸的,她忍了忍,连忙低下头,小声问:“你要出门吗?”
没听到答复。张知宜收拾好情绪,抬头看过去,看着面前的高适。
高适一双眼还是清澈如水,璀璨如星,只不过在这样的夜里,多了些化不开的浓浓的担忧。
“张大人派人送了一箱子银锭,太多了。出了什么事?”
下一瞬,她走上前,抱住了他。
高适一怔。
少女的身体是柔软而温热的,就那么紧紧抱着他,拥着他,依靠着他,无比眷恋着他。
高适心跳的很快,前所未有的快,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般。
“张知宜!”他试图喊她,可声音里不受控的多了些颤意。张知宜的头顶刚好顶到他的下巴,她的发丝很软,痒痒的拂过脸庞,像是在做梦。
高适双手垂在身侧,攥了攥,正要推开她,张知宜松开了手,退后两步。
高适不动了。
张知宜又说:“仲武哥哥,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
她定定仰望着他,一张脸美的无与伦比。“我要回杭州了。”
这样的一个冬日,张知宜好冷,瑟瑟发颤,连声音都抖起来,“我会忘了你。你也忘了我吧。”
高适滞了滞,点点头。
不远处,一辆马车路过。
王爷随手掀起帘子。
冷冷的风灌进来,付锦叫了句“哎呦”,嚷嚷道:“王爷,你不冷啊?”
他在这见过,张知宜的小郎君就住在这。王爷微微有些晃神。他笑了笑,说:“不冷。”
付锦挤过去要放下帘子,两人一起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付锦猥琐笑道:“呦,王爷,张家这姑娘真有闲情逸致啊,都这个时候了,还和情郎约会呢。”
王爷不说话,只是静静偏头看着。
深沉的夜幕里,张知宜就站在那个男人对面,很近,也许哈气都能飘到对方脸上。
哪怕隔得稍远,也能看得出,她无比眷恋面前的人。不像对他,推拒着,打着,还刺伤他,呛的像一杯烈酒……
王爷轻轻一笑,一双好看的眼愈发深邃,眸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