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顾长随

9、寄生

　　“进来吧。”
　　那个男人走在他前面，先一步打开公寓的防盗门。
　　“就我一个人住，家具很少。”说话间，打开了白炽灯。黑暗一下子被驱散了。
　　跟着男人身后，他跨进了门。
　　“随手把门带上。我现在去看看冰箱还有没有吃的。”
　　男人脱下外套扔在一旁的沙发上，便迈着修长的双腿走向厨房。
　　“啪”，从厨房也透出灯光了。
　　手扶上门，楞楞地看了会楼梯道的灰暗与静谧。隐约中，他好象听见有猫科动物迈着优雅的步容走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眼厨房——橘黄色的灯光，显得很温情。迟疑着，他缓缓合上坚实的门。
　　安静地脱下鞋，赤脚踩着冰冷的强化地板，他参观了下这个公寓。
　　到处都是白色。
　　拉开白色的垂帘，他站在偌大的落地窗前俯视楼下的风景。
　　公寓楼座落在市郊的一座山上，所以环境很不错：远处，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延岸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近处，山脚座落着几户小巧玲珑的农庄，从农庄外延伸到山腰的，是蓊蓊郁郁的茂林修竹。

　　半个日头栽倒在天边。
　　原来已经是黄昏了。
　　他突然想微笑。

　　“来尝尝我的手艺。”男人端出一碗泡面出来。
　　他闻声过来，却好笑地看到这样一个场面：男人衣袖都撸上到肩头，露出结实的肌肉。可是，身上却挂着一条女仆装的围裙。而且，这个男人做个饭象刚打了场架似的，这会儿站在客厅的壁挂电风扇前使劲地吹着风。这男人还一边抹着满头的汗，一边招呼他坐到茶几边吃饭。
　　不知道怎么的，他感觉自己的鼻梁有点酸。用力地抿抿嘴，他听话地坐了过去。

　　“好吃吗？别急，慢慢吃。哎！还有那个荷包蛋！”
　　“叔叔，你人真好！”
　　“别叫叔，叫叔都被你叫老了。我才工作，就叫我哥吧。”
　　“哦！哥！”
　　“诶！你什么时候想回家去了，就跟哥说一声，哥亲自送你回去。等会儿，给你的爸妈打个电话。你出来在外过夜，他们肯定会担心的。”
　　“……我不想打。”
　　“……那你把家里的电话号码报给我，我代你打。”
　　“叫他们别来接我。告诉他们，我会回去了，但不是现在。”

　　不回去？！然后呢？无所事事？学习呢？自己到底在逃避着什么？
　　逃也逃不了，从那一天起就已经知道，自己回不了过去的快乐了。
　　可能永远都无法正常地生活着了。
　　一切都是虚幻。
　　哪有什么幸福啊。

　　是吗？真的吗？

　　在这个姓什么都不知道的“哥”家，蜗居了几天。白天，哥出去上班，他就坐在电脑前上网；晚上，哥回来，他就陪哥坐沙发前看电视，或是充当哥烹饪试验的实验小白鼠。
　　日子就这么简单地过着。

　　一天上午，他正趴在客厅茶几边的毛毯上，惬意地翻看漫画《微忧青春日记》。突然听见门锁被开启的声音。瞅眼左面墙上的挂钟，才九点。咦，哥不是还在上班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门被开了点小缝隙，外面似乎有什么争吵声。他心下觉得不安，一骨碌爬起来，冲进储物间拿了根棒球棍就小心地走向门。
　　刚走到边上，就听见一声怒吼，接着门便被猛地撞开，正好把他撞倒在地。棒球棍也滚落到角落里。
　　“这还有个小的！呵，刘明清！你到底还藏着几个男人？！”
　　“你疯了！”
　　听见哥生气的声音，他顾不得揉脑袋，忙站起来，朝门边正攥着哥衣领的那个男的的腹部就如一头蛮牛似的拿头顶撞过去。
　　“这小鬼还真搞笑！”
　　“你放开他的胳膊！你那么捏他会受不了！”
　　“啧啧，心疼啦！”
　　“你个白痴！我跟你讲不到理！”哥冷漠地别过头对他说，“你自己出去玩，不到晚上十点你别回来！知道了吗？！”

　　他担心地看着他们，瞪眼那蛮横的男的，就冲出去一个劲地跑下楼。
　　在他身后——
　　“就这小鬼？长得不错。”
　　“别想了，不是你那碗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闹区的。只隐约记得，自己是一路狂奔，泪水流了一路，好害怕他回去后看见的就是哥的尸体了。他好恨那个男的！那男的捏着他好心肠的哥的衣襟就象捏着一件玩物。这让他多么难过啊！
　　一路上，他也不记得自己埋头奔跑究竟撞倒了多少行人。等他停下来时，他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电影院海报前。海报上，一个纯美的外国女孩倚着轮渡的白色栏杆微笑。背景是波澜壮阔的大海，蓝得眩目的梦幻大海。海报下，三三两两的观众陆陆续续走进影院，身影消失在拐角。他出神地看着这张海报，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的事。
　　现在，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大海原来这么美。

　　隐隐约约中，他感觉自己正迎着腥湿的海风，站在海岸边的礁石上。海浪一阵一阵，不断冲刷着海岸；击打着岩石，溅起的浪花，向自己从头到脚地盖过来。而他毫无畏惧地、坚定地站在那里，视线，永远在水天交接的地方。

　　“叭——”
　　刺耳的卡车喇叭声，将他强行拉回了现实。他的眼前，哪有什么大海，除了来往的路人，还是人。他苦笑了下：“你还真是爱做白日梦啊。”
　　“你好！我注意你很久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耳边炸开。他一回头，便看见一个打扮时髦的少女正冲自己开心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