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顾长随

5、原野

　　站在田野中，吹着风，他茫然四顾。
　　去哪？
　　离家出走了，要去哪？
　　他不知道，同样的问题。之前他也问过自己。

　　那是在走出小城，追赶上一辆汽车，脚踏上车门踏板的一瞬，他有过一阵莫名的恍惚感。恍惚中，他听见自己的心声：你究竟在做什么？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一个人的身体，正打算着逃离；心，却在试图拉回理智。这就叫自我矛盾，人格分裂了。
　　最终，就那么关键性的一瞬，决定了一切：
　　热心的售票员一把拉上他，他于是便随着拖拽，另一只脚也踏上了车，然后，全部身子都被关在了车门内。他还在楞着呢，那年轻的女售票员还在一旁唠叨着：“同学，快找位子做好诶！”
　　有时候，决定人一生的，也就一瞬，一秒钟。就一秒钟。其实就这么滑稽。
　　他就那么楞着。下一秒，在车轮起动，他不由自主地，身子往前一倾。他的脑子，晃过了一个念头：完了。

　　他全身的细胞走在激烈地叫嚣着：快！快回去！你在做什么？！别让自己以后后悔！！
　　但是——
　　他慢慢地走到一个座位边，撑着座位把手，缓缓地，坐下了。莫名的情绪在控制着他，令他对“回去，灰溜溜地”这念头充满了抵制。
　　“要疯就让我疯这么一回吧。”他在心底为自己这么辩解着，“只是一次尝试。在以后的我看来，肯定也认可：青春容许犯错！”

　　而真的到了以后，他再看这个时候的自己，却是感叹：
　　这“试一试”的心理啊——
　　第一次尝试，他是去上网，却是用两年的青春买账；
　　第二次尝试，他是去夜店，却是用三年的爱情买账；
　　……
　　然而，自问自己是否后悔过，他却听见自己坚定的心声：不后悔。因为这些经历，在风淡云清后，却是最美的回忆。

　　现在，他的思绪又回到了眼前的这片田野——初夏的田野。
　　视线扫描着四周时——

　　他，看见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男人正背对着他，蹲在田埂边的一株芝麻前。男人的膝盖上，正架着一个绿色的简易画板，画板上夹着一张素描纸。
　　他伸伸脑袋，从侧面看见这男人，那在白纸上舞蹈的手中铅笔。2B。
　　低头看看，白纸上，正神奇地，一点点地，添枝加叶。不一会儿，一株栩栩如生的芝麻，便跃然纸上。
　　他好奇地看着，感觉这真是一件美妙的事啊。将自己眼中的世界，如此准确地描绘给他人去看，去欣赏，去交流。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啊！”
　　这年轻的男人，在结束了最后一笔时，才终于发觉身后站了一个人。……什么时候来的？……男人感觉很惊讶。……他看我画，看了多久？……年轻人感觉不自然地起了身。

　　“诶，画得真好。”他说，脸上带着笑。
　　年轻人微红了脸，“我画得不好……我是新学的画。”
　　“这是什么植物？”他指着田埂旁的一棵树，问道。

　　树，树干笔直，树叶，碎零零的，在风中柔着，荡啊荡。

　　有人的脚步声在接近。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一看。是个年近六旬的老人，正背着手，笑着。
　　“在画画啊。”老人看了眼年轻人手中的画板，笑，“我有个女儿也学过画……画得很好。但可惜，后来没继续学下去了。”

　　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漫天的农作物，在田野里摇曳成海洋。

　　侧仰起头，正对着太阳，他抬起手，搭个凉棚在眼前。
　　太阳是多么光芒万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