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顾长随

13、老人

　　“孩子，你哭什么？”
　　他眼泪巴巴地抬头，面前就蹲着一个老人。老人脸上的皱纹，象纵横交错的沟渠，每一条深沟，都藏了一个故事。
　　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要怎么喊这个老人。
　　喊爷爷，喊大爷还是喊老爷爷？又不是小学时代被逼着照搬有很深□□时代印记的作文，喊人还要照什么定条吗？
　　所以，他抿了抿嘴，就说：“没什么。谢谢您的关心。”
　　老人的头发，还是黑的。虽然皱纹已经密布，但是，头发还是不服老。
　　“吃了吗？”
　　他就看见老人已不再年轻的眼睛啊，混沌而污浊的。是不是自己以后老了，也这样？
　　没有吃，哪有钱吃啊。他就起身跟着老人走。
　　老人朝街上走去，往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喧嚣的地方走去。
　　这是要上哪？不是去老人的家吗？
　　他狐疑着，还是快几步跟上。
　　老人象是在估量着什么，时走时停，终于停下了，却是在一家餐厅的门口。然后，老人就对他说：“你等我一下。”自己就走进餐厅的灯火璀璨里了。
　　他远远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一点点，一点点，朝一张桌席走去。
　　这是要干什么？
　　只见老人堆笑地走上桌前，和一个看起来还算面善的食客搭话。几句来回，就见老人从后背掏出一根长笛。
　　他这才明白，老人是在卖艺。不知怎么的，鼻子有些酸了，他抽了抽鼻子，象小鸟似的，低头藏起脑袋。

　　“站上去。你能站上去一分钟不摔下来，就给你钱！”
　　从餐厅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象是在嘲笑，又象是在炫耀。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却猛得怔住了。
　　只见老人颤巍巍地把脚搭在一个竖起的酒瓶上，想抬起另一脚迅速搭在另一个竖起的酒瓶上，脚就踩空了，人也象无端死命地跺了下脚，却把脚给跺麻了。
　　那个男人的大喝声还在，明明是衣冠楚楚的一个人，却象是日本人一样，转移曾受的欺辱到他人身上。
　　老人还是在笑，笑容却显出苍凉。
　　再尝试一下，就在快成功的一瞬，人一个莫名的激灵，脚一抖，人就载向了一边。
　　老人的骨头有多脆啊。这一摔，不是骨折，就是损伤。
　　一些旁观的，心都拎起来了。

　　一个人影及时地出现在老人身边，扶住了老人。是个少年。
　　那个男人也象松了一口气，看过去，却被少年的眼神给惊住了。
　　那是一双隐忍着愤怒与仇恨的眼睛。幽幽的，象是要把自己给牢牢地刻在脑海里！
　　人有多面，他人可能在美好的时候遇见这人最美的一面。于是，朋友、夫妻。当不幸在这人丑陋的时候遇见他，于是，仇人、凶手。

　　男人也突然慌了下，他怕这少年有什么黑色背景，指不定自己夜归的哪个晚上，就被人给捅了。男人忙开口问：“没事吧。大爷，这些钱是你的了。我跟你开玩笑呢，你还真是……”
　　男人就笑啊，可被少年狼一样的眼神给盯着，心里怎么也止不住地发毛。

　　围观的人，都留意到这个。仿佛一把钝刀，一丝丝地在玻璃板上滑过，那么地令人不舒服。
　　中国人是最讲究面子上的和谐的。于是，一个个七嘴八舌地说开了，你一句我一句，先前的一切也就显得不那么突兀而生硬了。就象一只巨手，扣去了一粒碍眼的眼屎。

　　老人被少年扶着，在人们的有意无意的注视中，缓缓步入门外的夜色里，暗淡无光的夜色里。

　　两个人来到一个小小的面摊点前。淡黄的灯光，却象黄昏时分的霞光一样美丽而温馨。
　　摊主是对中年夫妻，人很和气。妻子很热情，手里拿着菜单就把两人迎进里桌。
　　“啊，老大爷还福气啊！有个这么帅气的孙子啊！”那妻子喜气洋洋地笑着说。
　　老人笑着不语，只是点点头，“来两份牛肉面吧。多加点牛肉。”
　　“好诶。大爷！你们先吃点炒豆啊。”
　　老板娘递来一小碟炒豆，炒得金黄，一咬一个脆、香。

　　老人是看着他吃的。那柔和的眼神，象是在看着自己的小孙子。
　　看着他吃完豆子，吃完面，又把自己的没动一下筷子的面给他，“吃吧。”
　　吃吧。
　　谁曾经也这样说过。
　　在亲人那里接收的关怀，嫁接到陌生人身上，却是那么动人。

　　吧嗒吧嗒。
　　头顶上方的大木棚，边沿坠着雨滴。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