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顾长随

12、短暂的人生

　　人的一生，是多么短暂。
　　在小的时候，他常常听父亲这样讲，说人啊，象蜉蝣，象流星，象什么什么的。
　　他哪能理解得那么透？只是隐隐约约地懂，懂太阳的寿命超过50亿年。50亿年又是个什么概念呢？很大很大吧。大到无边。无边也是书里常常讲的。在七八十年代的书里，在俄国流进来的红色小说里，在法国的浪漫主义小说里，就是不在自己的身边。
　　今夜，他站在这条街道上，头往上，看见天。天是黑的，看不见星光啊。
　　路边呢，有几个乞丐在乞讨。说是乞丐，其实是丧失劳动力的青年。用自己残废不堪的身体，去乞求怜惜。他就想啊，如果自己流浪到最后，没有钱了，在离家千万里的地方，吃不饱，睡不好，想回去也回不去了，那该怎么办啊，是不是也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呢？
　　他的心，就凉了。象冰贴在那里，凉透了。

　　不忍再想，他就转过身。转身不去看啊，可眼前仍残留着乞丐的影子，卑微的可怜的影子，把人的心都给纠在一块了。
　　他就想，大不了，到那地步时自己就，就去找警察吧。
　　警察送你回家？你丢得起那个脸吗？
　　脑子里，就浮现出初中一个同桌的脸。
　　那同桌啊，老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学生的评价体系，就三样东西。学习好不好，人缘好不好，长的好看不好看。
　　那同桌学习也就一般般，人也很腼腆，和人说几句话就会脸红，长得象刘亦菲，却是不怎么打扮，白白浪费了好容貌。
　　去年，和一初中同学遇上了，聊着聊着就问知道他同桌的消息吗？
　　却道是，失足落水，死了。
　　他咋呼了好久。
　　死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概括了一个无比鲜活的生命消失的全过程，而不管这过程中，有窒息时的痛苦，留念人世时的泪涌，和种种。
　　那天，他默默地回家，捂住眼睛，泪就吧嗒吧嗒地掉。
　　他也怕自己会突然死了。连什么梦想都还没展开，连一丝印记都没留在人世，就没了，成白骨了，成灰烬了。

　　他望望天。天象是黑洞。把什么都吞噬了。
　　记得刚出来的那天，遇到的那个画画的，不就是死在面前的嘛。
　　也不知道那画画的家人，有没有沿着线索去找人。

　　他不晓得，人家会不会以为是他把人害死的。毕竟那天晚上，目见者只有他一个。

　　人生是条很深的河。谁也不想下河，怕淹了，所以干脆就把河给埋了，埋到寒武纪时代的土壤里，和史前文明一起。然后，在偶尔遥想史前文明的时候，才连带着把这条大河怀念，让一阵一阵的崇高激荡在胸腔里。转个身，就刻意地忘了。过一天是一天。
　　比如他现在。
　　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书也不读，就这么离家出走，四处流浪。
　　注定要给人垫在脚下的啊。

　　他抱着头，就那么窝在路灯下。背抽动着，一耸一耸，好像，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