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顾长随

11、坏孩子军团

　　他饿了。
　　腿脚有点发软，只能无力地坐在街道的路灯旁。天是黑的，灯是亮的；仰头看看，数不清的飞蛾在灯下飞舞，象是一团黑烟，碍眼的很。先前才下了点小雨，地还是潮湿的；水渗过单薄的裤子，裤子粘答答的。他正对着的，是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面黑不隆冬的。偶尔开过一辆汽车，近了又远了；在距离仅为几公分的时候，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刺耳。遥远地传来机车的喇叭声，还有风穿梭于楼道间的鬼泣般的声音。
　　肚子叫了。
　　他忽然悲哀地想，自己可能就要这样死去了。

　　——知道外星人会劫持地球人吗？
　　——知道。怎么？你想被劫持一回？哦，瞧你这大块头，到了外星球就怕人家把你当猪养。养了吃肉还嫌臭哦~
　　——瞎讲！要真那一天，我绝对要把你拉上！
　　——咦，这有个人！这好酷啊，居然睡大街诶！大胖！我们今晚也不回家吧！跟他一块谁哉！

　　隐隐约约听见身边有两个少年的谈话声，他挣扎着要醒来，但努力还是没有成功。渐渐地，他睡得沉了。

　　他做了个梦，虽然一觉醒来的时候，梦里的内容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在梦中，他又回到了三天前离开的那个“哥”的家里。“哥”一直背着他在厨房里切着什么，那刀和硬物的摩擦声，听得他犯牙酸。他不知道，昨晚他旁边还睡了两个调皮的小鬼，其中一个睡觉老磨牙。是磨牙的声音使他做了个怪梦。

　　一大早，他就强打起精神，四处找自己能干的活。怎么样，得先养活自己吧。

　　一面商店的玻璃橱窗，上面贴着招聘启事：招短期工。没了。
　　视线再移动，发现启事还真不少。
　　比如，商店旁边的一家建筑工地外的白色围墙上，高高在上地贴着张显眼的讣告：XXX，原谋城城关区计划生育小组组长，于某某年某某日某时某分于太平医院不幸病逝。后面一大段就是这位老人的出生年月日，入党时间和频繁的工作调动中所担任的什么官。正文就只是这些，其他的功绩便找不到了。第三段的内容是，希望老人的熟人们或是关心他的人能去参加老人的葬礼，殡仪馆的具体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在讣告的下面，就是几行横七竖八的黑色油漆：□□，###########；□□……。在围墙的中段，前面立着根电线杆子，自与他视线平行的地方，向下或往上，是一圈一圈又一圈的围脖似的小广告：阳光家教中心！最一线的师资力量，成就您孩子灿烂的明天！治脚气，找##！……距头顶两米处，电线杆上还有张牌子：触电必死，不死法办！
　　视线继续游移，从电线杆子挪向车来车往的街道。
　　前方两米处，有个斑马线。11，10，9……红灯快灭了，提示车辆停车的绿灯快亮了。3，2，1！前轮有一半压着了斑马线，灰色的轿车傻了几秒，不知道是进还是退；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冲刺。
　　视线绕了720度，瞧见了正后方。
　　一个头戴老虎帽的三岁小男孩，正端着塑料杯子拦截路人。被拦的人直躲，同行的中年人掏钱解围：“我给我给。”可孩子就认准前一个人直打转。
　　原地转了一圈，注意力又回到了这张启事上。
　　他掀开服饰店门边垂下的塑料挡风膜，一只脚跟着另一只脚进去了。
　　两位女性站在里面。她们精心勾勒的细柳眉，就象两条壁虎匆忙逃跑后遗留下的断尾。

　　“阿姨好！请问老板在吗？”
　　一个头发烫得象一坨方便面的女子，拿眼把他从脚到头顶打量了一遍，然后从大门牙的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去。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捣乱！”
　　“我没有捣乱，大姐！”
　　许是这声大姐把她给叫地心花怒放了，“方便面”语气缓和了些，“丫啊，我们这里不招童工。”
　　他郁闷了：自己真的那么孩子气吗？出了商店，他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便反身看向橱窗中的自己。一身乖小孩的衣裳？为什么以前穿这衣服就能给进网吧上网？

　　漫无目的地走啊走，他已经饿了一天了。来到了市中心，前面一栋楼，是沃尔玛；后面一栋楼，是侨鸿；中间一条街，大排挡遍布。他知道这条街有故事，便从中午一直守在路边。天黑得差不多时，陆陆续续地出现了一些街头艺人。他们或背或扛地带着乐器，穿梭于各个排挡之间，唱一首曲子挣十块钱。但前提是你得让人愿意从口袋里把钱掏出来。这便是要靠艺人各显神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