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证前缘 始信姻缘前生分定 话说郑映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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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郑映春一早便闻凤姐儿又病倒了，从上房各处请了安后，只忙忙的过去瞧。才进院子，她便见平儿轻轻的掩了帘子出来，知是睡下了，也不便进去，只在外头悄问道：“怎么突然又病了？太医如何说的？”
平儿叹了一口气，引她至侧房坐下，递了茶道：“昨夜为那事只烦的一夜没有睡，翻来侧去的。早起就不受用了，这下边已有一个多月没有干净了，还是上回小产留下来的病根儿。太医亦只说要养着，需慢慢的调理。你也是素知我们奶奶这性子，只是不耐烦，常常才有几分起色，便要起来。才刚老太太，两位太太都打发人来看过，只叮嘱着她休息，再不许她起来。这才罢了。”
郑映春方点头，道：“其它的事值什么，再没有比自己身子更重要的。老太太，太太们想的很是。你很该多劝劝凤姐姐。”
平儿叹道：“何尝没有劝？只如今越发要偏劳二姑娘了。”因取出凤姐惯用的对牌子，只交给郑映春。郑映春忙接下，令绣桔收了去。
俩人因说到凤姐需要静养，王夫人处又嫌回话的人多心烦，平儿想想便道：“如今只把先三姑娘从前使的议事厅重新陈设，那处起座也是便宜的。”
郑映春早闻有这个议事厅，心里正在筹画，只是因为客居不便多说，见平儿开口，正是巴不得一声儿，便笑道：“如此也好，免得我来回走动的麻烦。”因议定何时点卯，何处回话，何时歇息时间后。两人又说了一回凤姐的病情，那边刑夫人已打发人来请郑映春两三次。平儿因笑道：“大太太那边急着叫你过去，我也不好再留你。那事先替我们奶奶谢了。”
郑映春知她已从小红处知道早起她从宝玉处过来的事，也会意一笑道：“举手之劳罢了。他亦是一个明白人，不过一时糊涂。”
平儿亦也一笑，两下自是不提。平儿便送了郑映春出去，回头自去打理议事厅的事。
那头凤姐儿在里屋也醒了，也不吱声儿，见郑映春走了，方让人叫了平儿进来。她半倚在床道：“可是成了？”
平儿笑着点了点头儿，便上前替凤姐挽了头发，悄道：“才刚听小红来回，说是好了。早起，二姑娘悄悄儿看过宝二爷一回，待她出来，宝二爷已经会认人了。就是不知道二姑娘是如何劝的。”
凤姐方放下一颗心，笑道：“这二姑娘倒是有办法。倒是没有看错她。”
平儿低笑一声，叹道：“不是二姑娘有办法，还是林姑娘三个字是妙药。”
凤姐也叹道：“真真是冤孽了。如今也管不到这上头。”只令平儿着人严严的看着宝玉，断不让他出什么岔子。且不表凤姐儿这处的事。当只说那郑映春扶着丫头们穿过凤姐后屋的角门，直到刑夫人住处。
那刑夫人正在炕上坐着看着小丫头子们做针线。见郑映春进来请安，便打发小丫头们出去，再三携着郑映春一同坐，并笑道：“我的儿，越发出息的好了。”
郑映春只低头一笑，谦道：“太太过奖。”
刑夫人只摩挲着她的头叹道：“你素不知道我的心，这府内人多嘴杂，我便是要满心疼你却也是不好露出来的。”因道，“前年里我就说你娘只有比赵姨娘好的，你断也差不过那三丫头去。如今我只看着更好了，你那泉下的亲娘知道了也要高兴的。”
郑映春也不好接口，只是微微一笑。
刑夫人见郑映春不接话，只管话锋一转道：“我的儿，你也是素知我们家的事，你老爷素来不入老太太的眼，那边太太把持着家政。这几年我也是七灾八病的，老爷事多烦琐，也是顾首不顾尾的，我有心让你二嫂子回来帮我几天，只你那二嫂子那人，只是个爱逞强出头的人，平日里只顾着讨老太太，那边太太欢喜，这边事倒是一概不管。我心里倒不是怨她，为着老太太的高兴罢了。合府也就天与地知道我的难。”
郑映春因见这话不好听，忙道：“太太的辛苦大家哪个不瞧在眼里。就是那二嫂子断是没有这个心的，太太多虑了。”
刑夫人点头叹道：“我的儿你是不知道我的心。这两年听说外头也不甚太平，只风灾雪灾洪水的，家中收成也少，每年收来的不过刚够嚼头。你如今在这时暂管几天事，也很该知道些，如今家中是一日不如一日。从我起，一应用度都减了。只是可怜你几个妹妹跟着受苦。如今家中只还有几件大事，你几个妹妹还没有出阁，如今宝玉成亲，老太太虽自有体己拿出一两万银子，却也不可同先前一般只求好看体面。那边娘娘要是再一省亲，只怕我们家家底都掏空了。”
郑映春见刑夫人唠叨家计困难，也不搭话，只慢慢的喝茶，静待下文。刑夫人见她面无甚表情，只得继续道：“早起略听你老爷说了几句，朝中要委雍王爷开始向各部官员讨要欠银，姑爷原是雍王的门下，可有听说此事？果有此事，我们家只更艰难了。前儿你老爷在外头因几个不要脸的粉头歪缠，被人诬了一笔银子钱，只写了欠据，拿捏在别人手中。你也见了，府上并没有一丝银子可以用了，我这却是无法，来问问我儿有没有法子。”
郑映春昨夜心中已做了千种推托理由，却不想刑夫人说话如此直接，因放下茶杯，慢慢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嘴角露出一丝笑道：“老爷的事，我还是略听了一二。只不知对方是何等人家？”
刑夫人因恨道：“原也是世家故交的，先和我们祖上并列八公的牛家。只这牛家替了我们家放了几年外任，回来的侄儿辈只占着圣眷和几位皇子交好，再不把别家放在眼里。只诬着我们老爷把那几个娼妇给藏了。设了圈套让我们老爷只写了三千两的欠银条子，现成日来府讨要。”
郑映春听了只是头痛，却面上还笑道：“论理，我这个做晚辈也不敢说老爷不是。只是太太也该略管管老爷这个脾气了。如今只栽了这一个大跟斗，叫外人如何看我们家？老太太才还在说，老爷只上了年纪的人，家中左一房妾，又一房侍婢的，还只管在外头胡闹，没的让人瞧了不尊重。”
刑夫人正恼她只不正面接口，一张口就是别的话，因沉下脸来道：“我原是找姑娘来商量的，却不是来听姑娘说你老子不是的。”
郑映春自穿到迎春身体，看了听了这么多事，本就对刑夫人没有好印象，因也不耐烦敷衍。她笑了笑，只慢慢道：“太太想找我商量的事，却是再不用开口。我现哪里有这些银子钱。老爷太太又不是不知道姑爷那人，如今他还只嗔着老爷从前借了他五千两银子不还呢，那点子嫁妆银子早就被他卷的一干二净，连太太给的善姐儿都敢要了去。这事我是再没有脸开口了。”
刑夫人心中仍是不信，只道：“前儿我怎么恍惚听王善保家的说你和姑爷和好如初，现管着家？”
郑映春不想刑夫人如此死缠，心中也是一阵恼怒，因笑道：“和太太说一句，这几年哪家不是这样，庄里的租子只收不上来，都打着饥荒哩。”
刑夫人冷笑道：“罢了罢了，原是你老子的事，一个不帮两个也是这样，倒是有钱去买粉头娼妇。”
郑映春知是有人告诉刑夫人，她替孙绍祖买了两个妾的事，只忍住气，索性挑明道：“何尝不是这么说。我不过同太太学的，不过为着姑爷的喜欢。如今说到这里，我倒是要劝老爷太太一句，姑爷那五千两银子趁早儿还了了事。免得将来有何枝节，没的带累了家里。”
刑夫人原只道那贾迎春脸软口软的，正管着事，从她那拿个几百千的银子，好解燃眉之急，却不曾想，那贾迎春早就不是原来那个人。眼下这个郑映春非但不肯借银子钱兜转，反倒还借机讨要那五千银，实是气个仰倒，口中只道：“你只管找你老子去，这事我再不管。”
郑映春原也是没有打算要银子来的，不过提着让刑夫人知难而退，因一笑道：“原也是，谁不知道这屋子里，太太原都是听老爷的。论三从四德我却是再比不过太太。”
刑夫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郑映春也懒得再搭理。
门外的一个丫头子只探头探脸。刑夫人喝了一声：“哪来的小娼妇，只管鬼鬼祟祟。仔细揭了你的皮。”
那丫头子只得进来，低头回道：“老太太打发人找二姑奶奶好几次，不想在大太太这里。”
郑映春便起身道：“如果太太没有别的甚事，我就告辞了。那边老太太还在找我呢。”
刑夫人按下心中的气，因换了一个面孔道：“你且去吧。回头和老太太就说，老爷和我身上不太舒服，就不过去了。”
郑映春含笑应了，因扶着小丫头自走了。
那厢里，正房后面走出几个人，却是嫣红几个侍妾扶着贾赦出来。贾赦因往上首坐了，咳了一声道：“如何？”
刑夫人因冷笑道：“你自己养的好女儿，你且自己去问去，我再不管这事。”
贾赦知是不协，眉头一皱，道：“她素不是这样的人，定是你说的不好。”
刑夫人只哼了一声。
嫣红忙笑打圆场道：“哪有不顾老子娘的女儿，想是二姑奶奶心中还在怨老爷太太当日没有顾及她罢了。且用好话多多安慰她，略过些时日，气消了自是再没有不允的。”
贾赦因拿眼看着刑夫人，道：“如何？嫣红说的很是。”
刑夫人面上只是冷笑，却是不答。
贾赦因道：“合府上下都说我为了那五千两银子把一个姑娘给卖了。老太太也怨我，你们却不知道我的心。那边和北静南安一支素走的近，圣上因着那坏了事的老千岁不甚喜这几个闲王，多有倚重的却是当今的四王爷。你看那江南甄家说败就败，我们府中虽有娘娘，宫中的事企可说得准，圣眷这事最难捉摸。那二丫头许给四王爷手下的得力门生孙绍祖也不算辱没了她，只说我累了她，再看将来吧。”
刑夫人呸道：“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你且断了你对那二姑奶奶的念想。若真有事，怕她不第一个落井下石。”
贾赦因恼道：“放屁，我的女儿我自知道。母家倒了，对她又有何好处，企肯不拉一把。都是你平日不上心，何至今日如此。”
刑夫人原是深惧贾赦，因近日家事衰败，贾赦之威似乎也减了几分。她一面深恐贾赦要她的银子，一面又被郑迎春明里暗里说了一顿，那左性子一发作，便冷笑一声道：“这些都是后话，如今哪里虑到这些，还是先把银子钱凑齐了，给老牛家的瘟神快送去，没的让人打脸子。”她一面说一面自揭帘子进去，因转头道：“你那好女儿今日还问我讨那五千两银子。养儿女何用？我素无儿无女，倒是一身清净，没的这个闲气。”
贾赦见刑夫人左性发作，因手中无钱，却还掂着刑夫人的私房，因也不便发作，只重重的哼了一声，自去想法子。
却不说贾赦与刑夫人口角，郑映春因走了出来，却见绣桔笑着上来，那小丫头子知机的退到一边，因笑道：“原来那如来佛是你请来的。”
绣桔笑道：“在窗外听着大太太说的忒不像了，才打发小丫头进去，原也是老太太找你。”
郑映春一拧她的脸，笑道：“如此还要多谢你，我们且去看看老太太。”一行人因至上房。贾母正看着鸳鸯开箱笼打东西。见郑映春来，因道：“你且和你二太太一处来看看，有什么宝玉成亲合用的。尽管捡了去。”因叹道：“我何尝不知道，你们当家的苦，家计一日不如一日。如今能俭省的也该俭省。断没有为我疼宝玉铺张的。”
王夫人和郑映春忙应了是，郑映春因上前陪鸳鸯几个查检。贾母因看一个墨烟冻石鼎，因叹道：“这个捡出来给宝玉新房送去，当日原是在园子里逛宝丫头屋子里，说是要给她摆设的，只是天长日久，事多甚烦，竟是还是忘了。”因嗔着鸳鸯不提醒。鸳鸯因笑道：“原也是我忘了。如今看来忘了也有忘了的好。不然搬来搬去，宝姑娘不嫌麻烦，那东西企不觉得麻烦？”
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摇头道：“只你贫嘴，连宝丫头也拿来编派。”因叹道，“先我不说，如今我却要说一句的，宝丫头那原是来京侍选的，虽不曾选上，我也冷眼替她相看人家，最后不曾想竟来了我们家做了我的孙媳妇，倒是那林丫头却被选进宫里，却是再想不到的。这却真真是造化二字了。这些年，宝丫头虽是客居我们家，却也是在我眼下长大的，她的为人是没的说的，极好极大方的，她配宝玉我也是没有话说。最重要的是你二太太也喜欢。”
郑映春听了，知贾母还是耿耿于怀，因笑劝道：“这却是各人缘法了。那刑妹妹隔着山水老远，却再不意想，竟嫁入京中来。何尝不是这个理儿？”
贾母如何不知，只叹了一口气。
王夫人亦知道贾母意思，只站起来笑道：“二姑娘说的极是，原也不是我的意思，却是娘娘的恩典。也怨不得娘娘喜欢她，宝丫头实是也是可疼的。那年委她一起管事，也是井井有条的。如今凤丫头身子也不好，待宝丫头嫁过来，却是可以好好歇一阵子了。”
贾母看了王夫人一眼，慢慢的笑道：“家中的事我原就交给你了，你斟酌着办吧。”
王夫人忙笑道：“媳妇笨拙，还要老太太提点。”
贾母只歪着，淡淡的道：“你是当家的媳妇，我也不好提点你。只是如今府中事多，宝丫头一个怕也顾不头顾不到尾。只说那年凤丫头病了，她姑嫂三人都看不过来，还闹得查赌局，抄园子的，没的叫人笑话。宝丫头不是因这事还辞了家去？你这做婶娘的却只是胡涂。”
王夫人因只站着低了头，不敢回话。
琥珀因递了茶上来，贾母接了慢慢喝着，半日道：“也罢了，宝丫头过来后，待凤丫头略好一起，只命她们一个内院一个外院。一则为她新妇脸软，二则她们妯娌却也是有个照应，都好好的替我看着这个家。”
王夫人只得应是。
贾母因让王夫人坐下，只回头道：“如何今日还不见宝玉？”令人去传，鸳鸯面上露出一丝难色，郑映春知她也是知道，忙过来笑道：“早起，我去看凤姐姐时，在前边看到宝兄弟正要出门，怕是外头有事找他。”便替大家瞒了下来，贾母出了一回神，因道知道了。
几人又说了一回宝玉的婚事，贾母无一巨细都亲自过问，王夫人只得打点精神一一回答。这时又有婆子来回，官媒又来相看了。大家均知是为探春来说亲的，因看着贾母。贾母瞅了一眼郑映春，贾母因慢慢道：“如今我也上了年纪，到了讨人嫌的境地。便是多说一句，也不怕你们恼我。我一辈子何事没有经过？所偏疼的不过这些孙子孙女儿们，只你们当老子娘再不肯用心，孩子们委屈了也是有不知道。单说这二丫头，先在我们家何等金尊玉贵，我只怕她素日脸软，不识外头人心，没的白让孙家的人糟蹋去。你们只也不回我。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人品好相貌好，便是穷一点也没有关系。切不可糊涂行事，需得多多着人打听清楚方好。没的像二丫头一般命苦。”
王夫人忙笑道：“如何敢糊涂，她老爷却是打听清楚，这个也是世家王孙公子，说是极好的。他的老子娘从前在南边和我们家也是极好的，年里才回京述职，说起来，老太太从前也见过这孩子一面哩。怕是没甚印象了，是齐国公陈家的。”
贾母略一想，笑道：“原是他，小时来我们家做客，和小子们放炮只把探丫头衣服烧的那位。如此甚好，你是她嫡母，还需多多费神。”因又叹道：“老人家常说，缘分天定，先我只不信，如今又有探丫头的事，却不得不信。”
王夫人忙陪笑道：“老太太说的再无不是。”欲知后事，请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证前缘 始信姻缘前生分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