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花好月 从此萧郎是路人 话说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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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史太君因官媒人来替探春说亲，说的正是那年同贾家一般共打天下八公之一的齐国公陈家公子的事，又因想着宝黛两人各有姻缘，二宝婚事已成定局，不由感叹缘分前生分定，又素疼宝玉，那宝钗也是头一等好的，遂也收拾了心里对宝玉婚事的不喜，只盼宝玉与宝钗成婚后能够相谐。
几人因又说了一回宝玉婚事，何处行礼，何处起坐一应细事。郑映春只点头默记，贾母还唯恐她脸嫩，况是请回来帮忙的姑奶奶，怕下人不服，只着人唤了府中管事的最有头脸的几个管事女人，一一吩咐下去。众人连忙应了，一时因散了。
周瑞家的几个因在前头冷笑道：“老太太也忒小心了。”
林之孝家的一面走，一面慢慢笑道：“周姐姐想是办事办老了，我且劝诸位一句，如今这二姑奶奶可不比从前了，这几日我冷眼看她管事，又听她家的婆子口中说的，精细竟是不输那位姑奶奶。”因用手比了一个三字。
众人因记起前年三姑娘初管家，吴新登白闹个没脸的事，忙笑会意道：“多谢姐姐提醒。”
林之孝家的笑道：“不过互相提契罢了，值得什么。”因自去。
周瑞家的脸上颇有些挂不下来，因冷冷道：“且走着瞧罢了。”
且不表众婆子们口舌，只说正房内，贾母几人正说着，外头又有婆子进来回道，孙府打发人接二姑奶奶，说是家里后园下房走水了，并走失了两个奴才。
众人均唬了一大跳，郑映春因暗咐确是善姐和福贵事发，当下便笑着排众而出，道：“什么事值得这样大惊小怪。不过是下房走了水。只混回话，没的吓着老太太，太太们。”
贾母，王夫人均道：“如今，秋已至天干物燥，且莫大意。”因让孙府的人速速进来回话。
郑映春忙笑道：“如此，我且去看看。”
孙府的来的是一个小厮，只站在窗下回话。郑映春因在窗边问道：“现在如何？可有人伤亡？”
那小厮打了个千道：“回奶奶，幸尔发现的早，如今火已扑灭，下房里不过原福贵的住处烧个一干二净。其它的倒是没有损坏，只如今福贵与善姐儿却不知所踪。”
郑映春只骂道：“糊涂东西，福贵素是跟在爷身边的，如何能走失？可在火场中细细找了？家中可有丢了什么？”
那小厮素日在郑映春手下的，因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却是不知道，不过听水姨娘身边的丫头小怀说，福贵与善姐儿不见后，爷大发脾气，连两个姨娘一并都有了不是。如今只请奶奶速速回家。”
郑映春如何肯回去，因低头半日道：“你且去回爷，就说这里老太太留住我，一时走不开，福贵和善姐儿走失之事，但凭他处置，切莫因善姐儿是我的人而轻恕。丢了东西，该报官府的，该登记的，如今只令管金银器皿家中摆设的陈五家的去处理。等过了宝玉的亲事，我再亲自家去查看。这几日少不得烦他多看一二，回头我亲自谢他去。”
小厮忙应了声是，便抬脚要走。
郑映春只唤道：“回来。”
小厮忙回来，道：“奶奶还有事？”
郑映春因笑道：“也没什么，一会我让绣桔拿些东西，你且带回去给爷。再就是，让他在家只少喝酒，多多保重。”
小厮忙笑道：“奶奶的心意爷收了必然高兴。”
郑映春冷笑道：“又贫嘴，你这个小猴崽子，打量我不在家就不知道你大爷和你们在家做的那些事？东西你需亲自交到大爷手中，若有一个人外人知道这事，便仔细你的皮。”
那小厮嘻嘻一笑伸舌道是，便打个千儿出去了。
郑映春这厢里望着窗外长廊下挂着各式的鸟儿出了一会神。
绣桔因悄悄上来，道：“奶奶吩咐带给大爷的东西都打发小子密密带去了。袭人打发人来请奶奶。”
郑映春按按头，笑道：“如今她又有什么事。也罢，正要去议事厅，正好拐脚过去看看。”因打发丫头去贾母王夫人说了孙府中的事并无大碍，请老太太，太太放心。
主仆二人一路慢慢行到宝玉的住处。因着要成亲，宝玉早已搬出园子的怡红院，现如今住在王夫人正房后面东边一带的小院子，离园子也甚近。郑映春方踏进院门，里头一个容长脸儿，穿着杏色比肩，白绫裙子干净俏丽的丫头就迎了出来，正是袭人。她上前扶住郑映春，笑道：“如今你是个香孛孛，各处都抢着。我这如今也是下贴请了三四遭才把请来。”
郑映春因笑道：“早起才过来的，又急急的叫我做什么。宝玉呢？”
袭人低声道：“昨儿闹了一夜，早起你来劝他一番，才略好些，如今只睡下了。”
郑映春点点头，因坐到炕上，拿起袭人做了一半的活计，却是一个金丝并蒂莲花的荷包，甚是精巧。她只掂着笑道：“你现在倒有闲心做这个？”
袭人叹道：“何尝有这个功夫，前日里突然娘娘突然指婚，我们家的这位又只这样，合院子都人仰马翻的，一应针线都没有全呢。如今少不得趁他睡下赶做。”
郑映春奇道：“你也忒小心了，这些交下头做便是，何苦亲自动手。”
袭人笑道：“二姑娘又不是不知道，他素肯穿外人做的东西呢。”
郑映春微微摇摇头，放下荷包，因笑道：“你究竟只找我何事？”
袭人使了个眼色，周围的人都退了出去。绣桔看了一眼郑映春，郑映春对她微微一点头，绣桔便笑道：“我去外头看看麝月，秋纹那几个去。”
袭人见绣桔也出去了，便跪了下来，道：“我特请姑娘来不是为了别的，却是要求姑娘成全宝玉的体面。”
郑映春不防她一跪，因笑道：“这又是从何说起。”忙让她起来。
袭人只不语，双手奉上两方旧帕子。
郑映春满心狐疑的接过来，一方却是那日雍亲王丢下让她认的帕子，不知道何时落在宝玉房中。另一方也是一色的旧帕，只上头字有不同，只题：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郑映春因握着帕子，心下惊疑不定，只拿眼瞅着袭人。
袭人因咬牙道：“这两方帕子均是当日林姑娘进宫前，我求林姑娘赏的。这本就是宝二爷的旧物，因上头有林姑娘的字，平日里我并不敢拿出来，只密密收起来，谁也不让知道。只上年里，我在开箱子捡东西时，竟只有一个了。我也不敢伸张，只密密的找。早起二姑娘来看二爷，走的匆忙，从袖子掉了一方帕子。我忙拾了，本欲奉还，却发现正是宝玉走失的那方旧帕。才刚你们在屋里说话时，我并不敢问，只待他睡后才敢请姑娘来，你不知道我心的焦急。”
郑映春只觉得五雷轰顶，半日才道：“这真是宝玉的帕子？”
袭人低声道：“却是他的。还是那年他被老爷绑起来打了一顿板子后，支开我，让晴雯送去的。”
郑映春不由怔在原处，半晌道：“这等私相递送你又如何得知？”
袭人低头看着地面，半日方叹了口气，因细细的把当年蜂腰桥上，宝玉如何把自己错当成黛玉剖白心事的事细细说了出来，因道：“从那日起，二爷凡有去林姑娘处的事一应都避开了我，只打发晴雯去办。二姑娘你想，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况二爷贴身物品一向是我收的，少了两条帕子我又如何不知道，不过只装作不知道罢了。我们家二爷这病因何而起，如今我也不怕二姑娘知道，这原也不是第一回了。那年紫娟那蹄子说了两句玩笑话儿，便把他给弄得一身痴病。林姑娘入宫选侍，二爷是千闹万闹，最后还是老太太只哄他说林姑娘是必被摞下的，这才转悲为吉喜。却不想她进了宫后又指给了雍王府，自此我们二爷这颗心都不在这府上了。前些日子，我们家娘娘只替二爷指了婚，我原想他也是素和宝姑娘好的，必能回过心意来，却不想越发的呆了。前日里他听到林姑娘在王府不好了，竟生生吐了一口血，真真是可笑可叹。亏得二姑娘来同他解释一番。不然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却不知道另一方如何在二姑娘手中。因着我没留神莫不是要惹了大祸了。”
郑映春苦笑一声，道：“从何而来，你且先别问。你倒是机灵，知道要惹大祸，何不当日一把火烧了？”
袭人叹道：“我何尝不想，这些年来他已待我十分冷淡，我却不愿再做讨他嫌的事。”
郑映春因摇头，道：“你素是个仔细的人，如今这事，你也忒糊涂了。” 她因想到允缜的话，更觉头痛无比，只是想不通如何在袭人处的帕子因落入到雍王手中，只平白无故的为黛玉添了一场祸事。她因道：“当日林姑娘赏你时，又有其它人知道吗？”
袭人因想了一回，道：“却是没有人知道，当时只我和林姑娘两人。”
郑映春叹道：“如今这事也算是我误打误撞，掩盖了过去。你也别问是谁拾的，又为何在我手中，总是有心人要害王府中那位。你却不知道，她为这帕子担了多少不是，怕是这病也是因此而起。这帕子我收着，你切莫再对人提起这事，断不可为王府中那位再惹祸事。便是宝玉也不可说一字。”
忽然帘外传来一阵哭声。袭人和郑映春均是一惊，袭人因揭了帘子。袭人忙拉着他的手，只觉得他手脚冰冷，因急的哭道：“宝玉，你这又是怎么了？”
宝玉站在外头。宝玉因泣道：“你们也不必猜了，帕子是我偷偷拿走的，日日只藏在身上。只不知道何时失落了。原真是我害了林妹妹。”
袭人和郑映春均愣在原处。袭人急道：“我的祖宗，这也只好随身带着？当年那条汗巾子还够你长记性？”
宝玉只是不语，跌坐在凳上神色又悔又恨。
郑映春见他又要不好，忙起身道：“好没有意思的话。这帕子原是她给我的，你莫要多猜疑。莫忘了早起我同你说的。你好她自好的话。你若真心待她，便是好好的活着，为老太太，老爷太太们争光。便是她在那王府中，也无人敢欺侮了去。”
宝玉如何不知道郑映春的宽慰之意，只望着窗外叹道：“二姐姐教训的再无不是。”
郑映春见他面色如死，心中也不忍，因按着他的肩，低声道：“好兄弟，你也是素知道我的，对诗词上头向不用心。我却记得唐人诗句有一句旧话，‘不如怜取眼前人’。事已即此，你……”
宝玉忽的起身，只向郑映春一揖，道：“如今说别的已无益，我如今只求二姐姐一事。”
袭人因拉着他泣道：“你还待做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郑映春暗暗叹息，因强笑道：“且请说来，若于我能力之中，自当尽力。”
宝玉因上前一步，低低同郑映春说了几句。
郑映春面色一郁，因低头沉思半日方道：“如此甚难。好在也不落人口舌。我自当为你谋划，让她知道你的心。只盼她也能放下心结，好将起来。”
宝玉对着郑映春又是长长一揖，道：“多谢二姐姐成全。自此以后，她的前程便是我的，我，我这一生，这一生，……”他因酸楚，竟也说不下去，只含糊在口中，似是“总护她周全便是”几字，眼中竟有一丝决绝与清冷。自此冷口冷面冷心冷情，一与周围的丫环也不肯多苟笑，便是宝钗嫁来后也只是面上厮抬厮敬，正所谓“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看官须得知，红楼诸人情榜，按黛卿“情情”，玉卿“情不情”，“情情”痴恋一生，“情不情”却是“道是无情却有情”的“不情”了。此是后话，暂且不表。却说展眼黄花遍地，已是宫中贤德贵妃指婚的日子。府中上下早己焕然一新，虽然没有铺张，却也是张红结绿，琼灯辉煌。各家亲眷，府中交契的官员，都知道是贵妃素疼幼弟的好事，那送礼贺喜的从前三日起就络绎不绝。一派热闹气象。凤姐病势缠绵，郑映春带着婆子们只忙个仰倒，好在探春的伤风也渐愈，贾母王夫人也令她帮着处理一二，方不至出错。倒是婚事的主角儿宝玉落得一派清闲，成日价从部里下来，不是和冯紫英一般旧友相约喝酒，便是到北静府中同北静王手语。王夫人见他不再闹，也乐得放他出去，免得生变。
这日正是九月初八正日，贾府因行的是南边的规矩，故接亲是在晚上。且是奉旨成亲，仪式与普通百姓自是不同。至晚也并无多外人，只一些走的近的亲眷观礼。郑映春因听平儿所建议，且按凤姐当日打理可卿事宜的法子管理。一应人等，均分为几个小组，各有领班，各司其责，并有赏罚制度。饶是如此，郑映春也是忙得早起就没有好生吃过饭，直到晚间，声乐阵阵，新嫁娘入了门，谢过圣意，拜过天地父母，方得喘一口气，因和探春二人对坐在议事厅的榻上，狼吞虎咽吃她的例饭。
探春因笑道：“二姐姐，你可慢些儿，谁同你抢？”
郑映春笑道：“再慢些儿，哪里又有事，企不是又吃不成。”她因放下筷子，笑道，“阿弥陀佛，看到宝丫头进了门，我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宝玉的事算完了，现下就是你和四妹妹，前儿听说太太替你相了陈府的公子。十有八九是中了，孙绍祖那厮前日随侍护卫圣上去围场，老太太已命我在家中长住，指不定何时回去，你且求我，届时我定来帮你，定不比今日差。”
探春脸一红，道：“呸，把你烂了嘴的，只管编派我。”
因还要巡夜，郑映春匆匆要茶漱口，忙笑着讨饶，因又笑道：“你莫不是为了做不了王妃恼我？”
探春脸已红透，因上前要扰郑映春，嘴里笑骂道：“你倒是越发说上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郑映春忙笑着讨饶。
探春因笑道：“你也懂得告饶。也罢，我且不同你闹。”二人依旧归位。
郑映春因近日同探春一道，甚喜探春处事风格，而探春因觉这迎春同以往懦弱大有不同，虽仍是温柔沉默，内中自有一股不容摇撼之气势，因也收了素日小觑之心，两人因存心结纳，倒比先时同住园里要亲厚的多。
探春因叹道：“你如今只管留在这府里做什么？便是二姐夫不在家，你在你自己家中干什么不好？只还不嫌这里不干净？说句女儿家不知羞的话，但凡是我，脱了这个劳什子地方便再不要回来了。可惜我不是男儿，不然另有一番道理。”
郑映春知她在府中抱屈，因慢慢放下茶盅，笑道：“天下老鸦一般黑。哪里又有什么干净雪白之处。这里如今还有老太太，住着还不妨。出了这个园子，你我又能如何？嫁为人妇不过是挪一个地儿罢了，低微者，如秋菱，不入当家奶奶的眼，生生折了小命，也并无一人再记得。便是袭人平儿，不过也是如此而而。至于你我，比如我，若是当日我不自己振作，只怕现在连坐在这里和你喝茶的福分也都没有了。嫁得好的，如大姐姐，却也是宫中轧压，后妃争宠，更何况伴君如伴虎。哪一日有了不是，那还不是一个人能一死了之，却是一个家族的葬送了。那去王府的林丫头那更是唯有可怜二字。我再实与你说，孙府我却是回不去了。你不知道你那孙姐夫此刻正恨得我牙庠痒呢。若不是顾忌我们府上如今势力还盛，只怕一纸休书已至。”
探春自小在侯府长大，夫妻轧压，妻妾争宠多有所见，因也不见怪的道：“此人心地狭隘，骄横无礼。二姐姐先是吃了他多少苦头。前日里听人说你们好了，我只是不信，今日一听果然如此。只是在园子里也终非长久之计。”
郑映春笑道摇头道：“以后的事，如何顾得到？且走一步看一步便是。府中唯有你心似明镜一般。”
探春因笑叹道：“你如今这么一说，也是人力不如天力了。”因道：“如今说来，你我几个，却都是可怜人，便是宝姐姐却也是苦命的，。前日里我听老爷说，如今南边诸岛小国，拥兵自重，有犯上之意。二哥哥因说我们家是武功起家的，断不可折了先人的功业，竟向圣上递了折子，愿随北静王亲去征讨，以申天朝国威。圣上大悦，因赞贵妃训家有方，已准了他的折子。想是出征的旨意不日即到，这才成了亲，却是……”因掩了口。
郑映春忽想到那日宝玉那日清冷决绝的眼神，与梦呓般的低语——“她的前程自是我的，我这一生总护她周全。”因心中瞬间了然，因望住宝玉成亲新房，里头红烛袅袅，细乐阵阵，因低叹一句：“金玉良缘！”
她和探春对视了一眼，不由齐齐打了一个冷颤，均有恻然之感。
欲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花好月 从此萧郎是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