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翻旧案 变生不测凤姐失势 诗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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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云：“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又有云：“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古往今来，多少赫赫军功是踩着小卒的尸骨前行，又多少春闺的梦里人只去无归。所谓的“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那宝玉作《婳錚词》时又怎料得到他亦有一日也有戎马生涯。如今话说探春因说到宝玉主动请缨征战南国。不翌日，便有圣旨来家，今上因念贾家世代武功，因宝玉又系贾妃爱弟，也封了个安抚使司佥事，正七品校尉。且不说贾政，王夫人又喜又忧，单表贾母听完圣旨，只又昏过去，因醒来，只大恸道：“你们只管拿绳子勒死我是正经事。族里那么多人，如何偏偏要指了宝玉去？他身子素弱，你们定是要看他死了才满意？我们家何至于此，竟要指着宝玉来建功立业了？定是你们这起子小妇们撺掇的。一起子糊涂的东西。你们且别得意，他要死了也轮不着你们。”
众人皆不敢答是宝玉自请的折子。郑映春心知宝玉此举之意，也不便明言，也低了头去。贾母因见众人都低了头，更觉心烦，因摆手让众人退出。倒是宝钗因着宝玉肯求上进，倒是略为欢喜，只因是新妇，虽有千般话要替宝玉解释，却也不好多说。她因贾母要众人退下，因落后两步，待众人去后，又独自进去。贾母因见她去而复返，也知其来意。因携着她的手，叹：“宝丫头，你且莫说了。我知道你委屈。”
宝钗低头，面上泛起一道红晕。因她素也不是一昧持羞拿捏之人，只定了定神，便跪在贾母面前，笑道：“老祖宗疼我才这样说。宝兄弟和我也是打小儿就在一处的，他的脾气我再无不知。我如今只斗胆说一句，老爷太太素日只希望他能读书入仕，偏他自小又不喜这些人情往来，厌恶这官场文章。多少人劝都不中用。如今难得他肯上进，却也请老太太成全他。”
贾母听了只瞅着宝钗半日不语，宝钗也不好起来。好一会贾母才叹一口气，因见她虽是新妇，外头却只着一件浅杏色绣彩牡丹蝴蝶对襟织锦洋坎，里头仍是一条半旧的葱白大洒金百折棉绫裙，身上衣饰并头上都却十分素雅，便只道：“人人都赞你明白识大体，从前我就说我家的几个女孩儿是比不上你的。你且起来吧。你这孩子也太朴素了，家里虽不比从前，却也不至如此。”因让人给她看坐，并让鸳鸯把园子里进的菊花，只捡了一枝正粉色的，替她簪在了发际边上，因又让琥珀取了那只镶祖母绿碧牡丹缠金点翠横簪来，道：“你住园子时，我就知你不喜欢花儿，粉儿。珠玉这些虽好，你也不稀罕，只嫌戴了俗气。只是新妇也忌太过素净。这只簪子还是先我做姑娘时候，我太祖母所赠，也跟了我这几十年了。如今我把它给你，绾在发上又富贵又雅致。”
宝钗闻言一愣触了心思，因思及前事不由低了头，半日才勉强谢道：“老祖宗教训的极是。孙媳妇记下了。”
二人语未毕，小丫头子们来报：“二姑奶奶在外头请了宝二奶奶几次了。”
贾母因道：“你去吧。”
宝钗这才满含心思的告退出来。
郑映春因拉住她，玩笑道：“你和老太太有什体己话说到现在。连今日一道去议事厅的事也忘了。”
宝钗勉强一笑，也不答，郑映春同她交待内府事宜，一并也心不在焉的，与往日大相异径。郑映春因掩了卷，瞅着宝钗半日。宝钗猛的一个回神，因见郑映春盯着自己，不由道：“你作什么？”
郑映春抿嘴道：“这人还没有走，你倒思念上了。”
宝钗不由红了脸，道：“把你这烂了嘴的丫头。只管混说。什么念不念的。”
郑映春因叹道：“你若不想他去，何不要他留下？你要能留下他，想是老太太也是高兴的。”
宝钗盯着帐册，淡淡道：“男儿当建功四方，他如今肯上进，却未尝不是件好事。”
郑映春暗叹了一声，低头道：“只盼你日后不要后悔。”
宝钗因也掩了手中的卷，只是听着窗外雨打残荷的淅沥声，出神半日方道：“从前颦儿最喜欢李义山的一句诗，‘留待残荷听雨声’。如今我也觉得好。二姐姐觉得呢？”
郑映春心里一动，抬头见宝钗，因见她侧脸丰肌似雪，杏仁般的黑眸里竟波澜不起，深不见底。这样的女子自有自己的理想与坚持，她从不需要同情，甚或不需要爱情。郑映春慢慢咽回到嘴边的话，因着一笑道：“你说的不错，京中虽好，但好男儿确是应四方立功名，宝兄弟出去锤炼锤炼未尝不是好事。”
二人因相视一笑。那厢里袭人却慌手慌脚的跑进来，嘴里只道：“奶奶们只听听。”宝钗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郑映春因笑道：“素日从不见你慌张，这又是从何说起？”
袭人上前低声道：“琏二爷和琏二奶奶竟又撕打起来，平儿只劝不住，也挨了琏二爷几脚，琏二奶奶竟拿了剪子闹着要抹脖子呢。”
郑映春与宝钗均唬了一跳，宝钗不由站了起来，郑映春因拿眼神看着宝钗，道：“我们也过去瞧瞧吧？”
宝钗摇着头儿道：“且再一会子，如今过去，岂不讨她嫌？”因唤了袭人细细盘问。
袭人因悄悄上前道：“回二奶奶，听二门的小丫头说，昨夜琏二爷回来，神色就不大对了。因和琏二奶奶一句口角，就闹了起来，恍惚听到和那边大奶奶的妹子有关。它的也问不出来了。”
郑映春瞅了袭人一眼，袭人勉强一笑，避开郑映春探究的眼色。
宝钗却似不察，只慢慢道：“不必再打听了，总是他们的家务事，咱们也很不必多知道。”因叹道，“物不平则鸣，我看这次也是凤丫头平日里要强过头了。古往今来，又几个男子能够只守着一个妻子？一则于礼不合，二则，也有孛圣人教化。屋里人也好，妾也罢，不喜只撂到一边去罢了，何苦谋算来谋算去，到头来只误了自己。”
袭人听着脸上阴晴不定，嘴里勉强笑道：“奶奶说的极是。”
郑映春笑道：“怎么你倒成了先前的我？从前你们只道我，虎狼陛于阶下，善谈因果。如今你这样说又待如何？房里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我却听说当初这大奶奶的妹子也很不好，养在外室里，因链二哥哥宠她，下人们只赶着奉承，一并连姨娘二字都略过，只唤奶奶，倒把凤姐姐撂过去。或是凤姐姐不是那样历害的人，只怕何时被谋算死了也不知道。”
宝钗知郑映春家事，因也悔失言，忙笑道：“各家事各有不同，却是我错了。”
郑映春笑道：“各家事是谁家事？你莫不是为你家的秋菱抱屈？前日你们大喜，我瞧着你家嫂子也是个极爽快的人。说句不怕你恼的话，薛大哥这样的人还得你嫂子才降得住。”
宝钗微微一笑，只叹道：“她倒是好的，是秋菱太痴心了。”便不欲多言，只转身对袭人道，“你且去看看，现在如何了？”
袭人忙应了声是，便出去了。
郑映春见袭人出去了，半是玩笑指着袭人的背影道：“那她呢？你容且容不下？”
宝钗眼皮微动，半日方道：“她是个极好的，宝玉若能得她长久服侍也是有福的。”
郑映春闻言心下狐疑，不由望向宝钗。宝钗却依旧一副淡定闲适的样子。郑映春心里也略猜到一二，却也不知道从何劝起，只觉得这日子过得愈加复杂深化。一时袭人回来：“老太太令人接了琏二奶奶去了，太太们也一并过去了。连那府的珍大奶奶也过去了。”
宝钗因对郑映春道：“如此我们也该过去了。”因命要回话的婆子且待晚饭后再来。两人扶着绣桔，莺儿，一干丫头施施而去。
却说贾母上房内，郑映春与宝钗方揭帘子进去，就看到凤姐儿面色死灰的半躺在贾母平时歇午觉的榻上，脸比前三天见着更加瘦了一圈，头发也散着，眼角却一滴泪也没有。平儿只拉着她的手跪在边上，小声抽泣。
贾母并诸姐妹只坐在她对面的炕上，刑王二夫人也坐在边上，沉着脸儿不语。
郑映春和宝钗忙一一请安，并上前探慰凤平二人。
刑夫人因哼了一声，道：“她倒没有什么不好的，只怕我们却是要不好了，你且问问她做的好事儿。琏儿不过收个房，天下男子谁不如此？你要不喜倒别把人接了进来，摆弄你的贤德名声儿。只管一面接，一面暗中下绊子，年纪轻轻，如此歹毒枉顾人命。如今官府里不知道哪来的下流胚子追究琏儿国孝家孝偷娶的事，倒是你告的好状，如今我倒要看你竟如何有银子钱来收场。”
宝钗和郑映春听了只面面相觑。
王夫人不好多说，惜春只鼻眼观心，一事不理。探春使了个眼色给郑映春。郑映春也不敢问，只坐到贾母边上。宝钗也一并坐下了。
贾母因淡淡瞅了刑夫人一眼，道：“我且没有说什么，如今你倒在我跟前教训儿子媳妇。先做什么去了？要我说这都是你平日教导的不好。我们家的孩子，都是识大体的。二姐那小蹄子我素日瞧着也不像是个长命的，只管娇娇怯怯的。养不住孩子，自寻了死路，如今如何怨得她？只有琏二这下流种子，国孝家孝两重热教间在外头养小妇。她原也没有告错。这便是在我们家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是要银子打点衙门，只管在我这里取便是。我知道你老爷在外头被人讹了银子钱，今日少不得我一并替你和你老爷还了就是。如今只拿着媳妇女儿出气，叫孩子们看着只是不尊重。”
刑夫人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下虽是羞恼，却听贾母肯给她银子钱，也一阵欢喜，当下不语。那尤氏虽恼凤姐下手狠毒，因贾琏国孝家孝间收房的事和她也脱不了干系，心中亦有病；加上本来就和继母带来的两个妹子也不亲近，倒和凤姐素日还要好些；又见凤姐被刑夫人当众克责，心下更只可怜她，因起身笑道：“老太太说的再无不是，我这妹子素日里也是体弱的，说是凤丫头苛克毒害她，断是没有的。琏儿想是在外头不知道听了谁风言风语，回来只管胡沁。大太太如今也是心里急，本意也不是要在老太太面前教训凤丫头。”
凤姐听得贾母尤氏还替她说话，那泪珠顿时如线般掉下，只在榻上向贾母作揖，泣道：“原只是我不好。”
贾母因对着凤姐道：“你这孩子也只管糊涂，那年我如何说的？你只不往心里去。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这次是你过了，上回我让琏儿替你赔了不是，这回待你好了，却去和琏儿赔个不是，一家子和和乐乐才好。平儿也不好，你主子如此，你不帮着劝，如今闹成这样，且罚你三个月的俸银子，下次断不可如此。” 凤姐因心中羞愧，只低了头去。平儿心中对尤二姐也存愧疚，也不分辩只应了一声是。
贾母因回头命人唤贾琏。那贾琏早在外头侯着，见贾母唤，便进了来，请了安，因贾母不叫起，也只得跪着，嘴边挂着一丝冷笑。
贾母见了心里生气，也冷笑道：“我却是受不起你的礼。”
贾琏因道不敢，口中却犹强辩道：“我知道老太太惯她，只如她只瞒着上下，做出这等事，今官府翻出来，少不得要狮子大开口。便是那二姐有何过？那被谋算了的孩子有何过？现人证物证皆在，还求老太太明断。”
贾母更加生气，因呸了一声，道“好个知书达理知礼仪廉耻的世家公子，你且看你做下的那些下流事，国孝家孝背着老子娘老婆停妻再娶，哪样不是要让你老子打折你的腿？你且有脸面求我替你明断？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如今不过是嫌你媳妇不合你的心，要强过了你，便想寻个事儿来打压你媳妇，给你媳妇没脸子。那二姐小蹄子我怕你再不是真的往心上去的。哪里来的人证物证？扯你娘的臊。且只说我惯她？你且做出些什么好事来让我惯你？如今我也说过你媳妇了，让她给你赔不是。你今天若眼中有我，只替我领了她家去，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这才是兴旺之家，没得窝里斗个你死我活的。”
王夫人，刑夫人因听了贾母的话，心里均不自在，忙道：“老太太说的极是，却是琏儿不好。”
贾琏原指着这事能够压了凤姐一头，却不想贾母护在头里，刑王夫人又转了口风，心中万般不愿，却也不敢反抗只得应了声是，因无精打采的站了起来，见到凤姐面色憔悴，心中更加厌恶。
贾母见凤姐面色黄瘦，神色却只是还要强，因叹一口气，道：“琏儿说的不错，原真是我惯坏了你，逞得你只要强。如今你们都听好了，再不许提这事。”便命人送了贾琏凤姐去自己屋子自去休息，只留下平儿问道：“请的是哪家的太医？如今怎么说？”
平儿因上前回道：“如今还是家中常来的王太医，只还是吩咐慢慢调理。药也是一日三餐的吃，只还是三天好二天不好的。”
贾母因道：“如果不济事，且换一个人来。我看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
底下人皆应了，因好的太医又哪里那么容易得，一时也只无法。凤姐的病只是缠绵不断，再没有好起。所幸外院的事有郑映春替她分担，内院又有宝钗，虽然贾府虽说她只是病倒，却也仍然依旧她旧日法度，尚且未乱。只是因用度不同先时，郑映春，宝钗管着家却只是觉得更难而已。
却说贾琏同凤姐二人回到自己的院子。贾琏因冷哼一起，也不在屋内多呆，待贾母人走后，也甩手自去烟花之地流连。凤姐自是气苦，一腔子的心也慢慢冷去，因着手上较比从前更加苛刻，贾琏再也讨不得半分好处。夫妻两人自此，除了外头面子奉承需要，私下里一个若在屋子，另一个必不在，形同陌路。就连平儿，因是凤姐的心腹也被贾琏所弃。底下的人最是察言观色，见凤姐平儿为贾琏所不待见，且虽说平儿还在郑映春手下管着家，手中权势已大大不如从前，就一层一层往下作践去。常常凤姐的话，也是阴奉阳违，不是指着手中没有银子，就是指着那边奶奶有事。凤姐因交出管事的对牌之日也有计较，只是心中难免不服，又添了一重气。宝钗因说底下婆子多回，却也是没有什么效果。此是后话，如今欲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翻旧案 变生不测凤姐失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