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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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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炉开得正暖,就坐落在屋子里头的正中央。顾念还有些僵硬,他跟在宁梣身后关上了门,只干干地站在门前,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宁梣熟练地走向桌边柜,准备倒水。
自宁梣先回答他那句“这诊所是我家开的,我当然会在这儿”之后他还没缓过神来。
宁梣穿着件灰色毛衣,半高的领子,同这西洋典型的装扮相比,显得过于素净了。厅室里望去似是只有他一个,他从热气腾腾的茶水杯里抬起头来,看着顾念还呆立在那儿的样子,笑道:“跟棒槌一样杵在那里干什么?坐下来便是。”
顾念这才反应过来,指着这齐整的房间,嗫嚅道:“你家开的?”
现在轮到宁梣奇怪了;“你竟不知是这诊所是谁的,那又是怎么找上来的?”
顾念将大衣脱下,将其挂在了大门后的金属挂钩上,一边转身接过宁梣递过来的茶杯一边找到上次他等待父亲时坐过的沙发上便又坐了下来:“上次我同我父亲一道来的,未曾仔细留神过。”
宁梣坐在他跟前的沙发上,自然地将双腿相互搭着,调皮地眨眨眼:“等会儿你走了,且回头看看这房子外挂着的牌号,便知我并没骗你了。”
牌号?顾念端着茶杯,轻轻地呼着热气,这他倒还没真留意过。
“噢,对了,”两人说话间他才想起要紧事,“我今天来是想买药的。”
宁梣猜到:“给你亲人买的吧。”
“是,”顾念想到何妈的腹疼,神色忧虑地放下茶杯,“我家掌事的妈妈,她最近经常腹痛,我无意间看到家中用来缓解的常备药盒空了,她才对我说。”
宁梣眯起眼睛,坐直了身子,一下凌厉起来:“你且仔细跟我说一遍。”
顾念歪头,宁梣意识过来,忙补充道:“我怎么会是医生,我爹才是,但现在还有位病人在楼上会诊,大概耽误你十分钟。”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露出慌张的表情,微微笑了笑:“行,我同你说,虽不及真正的宁医生,但也算抵了那只八宝鸭吧。”
“八宝鸭?什么八宝鸭?”
顾念低下头,无意露出了盈盈的笑意,不过对面的人也只能看见他对着自己的乌黑发旋和轻轻用茶盖刮过杯沿的动作。宁梣见此心道:“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做出这样的动作,看来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少爷出身。”
“没什么。”顾念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再无意多说。宁梣看了他一会儿,便也绕过了这个话题,细细听他讲何妈那最近突发的症状上去了。
两人你我来回交流之间,氛围倒比罚扫地那次要平和许多。顾念不知怎的,也许是宁梣没再穿学校那看得就让他发怵的制服,看他这样端正地,细致认真地将他所说的给来回梳理了一遍,脸上隐隐露出严肃的神色,若有所思的模样。明知两人年龄相仿,可还是莫名让他先前揪着的心放了下来。
难怪大家都将医生看作活神仙——他吐舌,宁梣这模样,可不比那礼拜堂里念念有词的牧师差多少,这么一想,又为先前自己捉弄对方感到有些惭愧。
不一会儿,宁梣的爸爸——真正的宁医生下楼来了,看来上一个接待的病人已经看完了,顾念扭头一看,正是上次来送迎他和父亲的那位。宁医生虽然看样子同顾父岁数同样,但两人给顾念的感觉却大相径庭。顾家虽世代从商,但顾父年少时也曾服役过,给人一种挺拔鹤立之感。而眼前这位
宁医生看上去是个清正从容之人,眉目仔细一瞧还和宁梣真的颇为相似,凛然疏离,望进去却又觉得那么平和,这点与宁梣并不相同。
那在顾念之前的客人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他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中文,同宁医生道别之后便急忙赶着公务,急匆匆走了。
宁医生的记性很好,等门关上后,他看了一眼顾念,笑了起来,便认出了他来:“你一定就是上次那个顾家的公子吧。”
顾念不敢当,连忙站了起来,欠身道:“晚辈不敢,倒是我得多谢宁医生对我父亲的关照。”
“爸。”宁梣也跟着站了起来,他走过去,接着扶着宁医生下了台阶,两人一同坐在了顾念对面的沙发上。
“原来爸和顾念认识,那我就不多介绍了。”宁梣笑。
宁医生正打算端起茶喝,听到这儿他抬头,惊奇道:“此话还得我说才是——你同顾公子认识?”
顾念忙接话:“我同宁梣是同学,不过也是前不久机缘巧合才真正认识的。”
说来这机缘巧合倒还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两人一同心里汗颜。也所幸宁医生听闻只是弄懂似的点点头,并无追问这所谓的“机缘巧合”。
“话说回来…今日顾公子来,是身体有什么不适么?”
宁医生啜了口茶,放下问道。
顾念看见宁医生坐下 ,接着跟宁梣两人一同坐下。他听见此问话连忙摇头,微微躬身:“不是我,说来也不太好意思,是我家的一个长辈。她上了年龄,腿脚不太方便,所以今日没一同前来。本是想着替她再买些药,又觉得还是寻个更可靠的地方更加放心,便想到宁先生这里来了。”
他本没想这么多,以为只是寻常买个药,说到这里才深觉此事处理得有些草率,但时至如此 ,也只好硬着头皮且全权交给宁医生判断。
“…是这样,”宁医生点头,似是注意到他的歉意,便宽慰他:“没来也不打紧,你先同我说说,你家里那位长辈的症状,我再跟你详细商量。”
这不说还不打紧,随着顾念的描述逐渐详尽展开来,只见宁医生神色凝肃起来,屋里的气氛宛若突被拉紧的大弓,像着那遥不可知的地方飞去了。
李桐鸣正在教室后头百无聊赖地翻开英文报纸时,发现顾念才匆匆赶进来,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
“哎,你怎么才来,差点迟到了。”他看看教室前面黑板上悬挂着的钟表,皱眉问道。
顾念并没听见,自顾自地低下头来翻找着桌肚子里的东西。
“哎。”他见对方没应答,便再用手上的钢笔帽儿戳了戳他。
顾念轻轻摆摆手,这才开口:“别闹。”他依旧侧着腰往抽屉深处扒拉着,从最下面扯出一张卷子,是这周他们科学的题目,他这一整天极为漫长,回到教室才有余空喘口气,想起来还有布置下来的功课需要完成。
李桐鸣一入校时便和顾念打成一片,两人许多事上颇为相投,而且他为人温良,虽知在其他方面只是个普通之姿,但也擅于体谅和变通。他是头一次见到这愣不正经的顾念脸上有这样的忧思和肃穆,竟些微沉重得让他也一愣,便闭上嘴,回过身来不再问了。
他们方才入读中学一年,便有成山般的规定和作业压了下来,虽然李桐鸣和顾念算是他们一年级里名声颇为复杂的二人,但也只是小小逾矩,这些都还是看他们该完成的都按时完成,分内事做好的基础上才有这潇洒的时刻,两人都十分明白。所以李桐鸣十分清楚,看似满不在乎恣意来去的顾念私底下十分刻苦,冬日天色还阴沉时便拿着小手电筒来到校舍,做数学题或者默读课文,闲暇时也就踢踢足球或者在纸上画一下画。
他想到此,心中叹口气,摇头道。
待又写了一会儿,便到晚饭的时间。教室里稀稀拉拉推桌离开的声音大片大片,原先开着电灯整齐安静的时刻一下子热闹非凡,顾念手上的卷子没一会儿完成了大半,他看看墙上的时钟,随意拿起一本书卷做一团,伸手敲敲李桐鸣的桌面,“去吃饭吗?”他问道。
“走吧。”李桐鸣刚好也将手上的笔记整理完了,站起身来再看了一遍,无大碍之后便盖上笔帽,合上本页。
顾念起身,两人便并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往外走,才走出教室门,他们便看见宁梣站在窗边,他原斜倚着,看见顾念出来后便站直身子,快步走上了他。
“宁梣?”顾念顿住脚步。
李桐鸣对在教室外看见宁梣有些惊讶,他也跟着停下,站在顾念旁边,看了看顾念的表情,也与他同样,对宁梣的出现毫无预料。
只见宁梣将手上拿着的一顶帽子递给了他,说道:“你今日落下了帽子,我也是在你走之后才在沙发上发觉的。”
顾念一看,还真是他那盏黑色羊绒帽,便接过去,微笑:“谢谢你,你不说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可惜帽子有些大,口袋里是万万装不下的,不得已,顾念思索了片刻,便戴在头顶上。接着两人便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的安静。
李桐鸣站在他们的后面些,被这寂静弄得心中有些僵硬,又有些疑惑:“这两人不是关系不好么,怎么又突然这样。” 但也明知不好开口,便干脆背手,作壁上观。
“那…我就先走了。” 宁梣最终先开口,也笑了笑,说着转了身。
顾念犹疑了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同去吃饭?”这句话在他心中如层层鸽羽一般堵住了他的整个胸腔,他一瞬想问出口,但想至也还没熟识到那种地步,对方估摸也不一定乐意,便改了口,只是点点头:“好,今日种种,谢谢你和宁先生了。” 他再次感谢道。
宁梣没回头,只摆摆手,便迅疾地涌入人群当中,不一会儿便看不见人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