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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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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上海的夜晚,有许多角落仍然点着灯。
顾念将围巾摘下来,放在小木桌靠墙的那侧,露出他依旧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那经营馄饨摊的老摊主在他刚刚坐定后便走上跟前,欠身问:“先生,您要多少的馄饨?”
“来两碗,每个都是二两。葱花不用太多,谢谢。”他回答。摊主应了声,回头便准备将包好的馄饨下锅煮,大冬天的,如不现煮好,客人入口便是不够温热的。
顾念将手伸向桌中间摆着壶杯的方木盘,青花茶杯取了两个,倒置过来,往他对面那个空座放了一个,再往自己这边放一个,摸了摸茶壶的壶壁,茶也挺热,便将两个茶杯都倒上满满的热茶。
馄饨店多半都是开在比较隐蔽的街巷,除了做馄饨的自个儿头顶上那盏孤零零的灯用以夜里的照明外,两三供客人吃饭的桌到了这个时候,只能靠沿街居民楼里家家户户的灯火才能看得稍微清楚一些。
顾念早晨时被督导叫了过去,说是家里人在他上课时过来带了他父亲的手写信,也特意代他向学校请了今晚的假,且让他短暂出校一趟,家中有要紧事相谈。打开来看信上只简短地写了馄饨摊的地址和时间。他放了学便同李桐鸣打声招呼,连忙赶来了。
不一会儿,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等多久了?”顾念扭头一看,是顾父顾远云,他的面色一如既往沉静,宽檐帽下一时让顾念有些恍惚。
“父亲,您来了。”顾念伸手,将他那杯茶再往顾远云处推了推。“没等多久,我也才刚到。”
顾远云点头,他径直坐下,将帽子和手套摘下,同顾念的围巾放在一处。顾远云出门通常都是两手空空,顾念这个习惯随了他,不过他在兜里会揣上常抽的香烟和打火机。只是顾念很少看他在自己面前抽过,大概终究还是觉得这个习惯不好,尽量不让自己接触。
两人刚招呼完后,摊主的馄饨也煮好了,夹着说话间隙端了上来,那雾气悠悠地冒上来,按顾念的要求,葱花只薄薄地撒了些许,以作提鲜用。在外头虽然只堪堪坐了一会儿,但寒气毕竟不留情,绵密地从腿脚处攀爬上来,顾远云将放上来的一碗先端给了儿子,说:“先吃,暖暖身子,我们边吃边说。”
顾念点头:“好。”他接过馄饨,心里约莫猜得出来顾远云要说的是什么。
顾家虽然好几代从商出身,根基深厚,但并没有什么锦衣玉食的生活习惯。苏州其地,富人有富人的活法,普通人的有普通人的意趣,自顾远云父辈开始,顾家做出点名堂之后,竟也没大改过,不委屈家人,但也绝不铺张。顾念十足清楚,顾远云打从他孩童时代便也只是有空跟他一起在街头巷尾吃些特色的食摊,即使是小钱小银的花销,但很是让人记忆深刻。虽说他人招呼自己都称“公子”或者“少爷”,可是他一年到头最好最好也是过年时吃些鸡鸭鱼肉类的硬菜——要不然怎么能觉着宁梣赔他一顿八宝鸭便算得上是足够解他心中之气了呢。
他低头细嚼慢咽地吃着,父子俩在一起时都安静惯了,他们虽然分歧时候太多,也都执着得难以让步,所以其实也特别知道对方——顾念在等顾远云开口,告诉自己何妈的检查结果。
那日从宁家诊所回来后,除却几席温和的调理药,宁医生只郑重写下一封信,托顾念转交给顾远云,说转交给顾远云看后,他便会安排家中长辈诊治的事宜。
何妈自是从小照顾顾念长大的老人,又里外照应顾家大小一切事情,早年丧夫,未有子嗣,只身一人,真的是活得艰辛的命苦人。顾远云不敢怠慢,看了来信后隔天就带着何妈去了宁医生那边——想必是有结果了,顾念看着顾远云从万里抬头,跟着直起身,落下了筷子。
“你何妈…”顾远云顿了半晌,开口的时候嘴唇有些颤抖,“情况可能不太好。”
顾念虽然早有预料,但顾远云万年如石像般的沉稳神情此刻这般波澜,仍让他心中一悸。
“那…”他哑声,开口想问点什么。
只见顾远云方才的动摇此时此刻又消失不见,但他更加肃穆,仿佛知道顾念想问出口的话是什么,他难得一见地将手搭在了顾远云的手背上,罕见透出一股父子之间的温情:“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切莫灰心。”
“若你我父子俩都打算放弃,那还有谁可以做何妈的支柱了呢?”
顾远云虽是问句,话中却不见丝毫的退让,他不愿同顾念细说病情,顾念自身也清楚,他虽已长成少年,但仍旧稚嫩,不想让他对痛苦拥有太过具象的体会——而想必顾远云已做了许多思索与准备,他不决定低头。
顾念深深吸了口气,“好,父亲的这个决定,我必支持。”
顾远云点头,心下叹了口气,在偌大的繁华都市,顾家不算小,里外照应起来费神费力,不是简单的事情,但顷时却少了这样一个支柱,即使自己也难免不安,只怕是要苦了这孩子了。
面前的馄饨碗已经空了,余下的最后一点热气也弥散在空气之中,氤氲摇晃着,飘进这寒夜的雾气中,融化在黑暗里。
顾念手插兜,他已同父亲告了别,顾远云要回家中继续办公,而他也只是短暂的请假,照例要回校赶剩下的晚自习。
看了看腕表,离晚自习结束还有约摸两小时。顾念顿了顿脚步,看着路口前川流不息的车辆,自行车,人力车以及还未驶来空旷的电车铁道,头次在心底深处涌起一种“不知何处”的迷惘感来。
脚下沉重,那强烈的对学校的逃离感猛地升起,该怎么办——他经历过一次行将结束的生命离别时刻,但那时还小,而现今这“能奈我何”的少年心性陡然变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顾念大呼了口气,只是麻木地向前。一步一步地踏着,任凭耳边吹过猎猎的冬风与喧嚣声,他的脑中声音更大,“怎么办”这句话反复交织出现,一会儿强烈一会儿离去。他像是发呆似的睁着眼睛直迈步,风吹的眼泪细细地流了出来,但不是因为悲伤,什么原因都没有。
眼看着校门近了,像怪物的獠口一样。他能去哪儿,如果不去学校的话。顾念心中一想,无奈地低下头,笑了笑。
这么大的城市,“无处可去”这四个字写起来竟一点都不难。
他抬起头,又觉得越靠近学校便越是要装作有精神,无论是否真又是否可靠,他打小一点是自尊强,这顶强的自尊又告诉他总不可以乱推及他人,让人无端受了自己的委屈。所以顾念挺直了身子。
当他靠近校门的时候,那漆黑的铁栏杆后出现了一点光,突然伫立在那里。顾念心奇,待他再踏进门时才看清,那是校舍保安里常用来夜间巡逻的电提灯,暖黄色,猛一看如同萤火虫那发亮的尖尖,轻盈小巧,照亮将它拿着的后面的人。
是宁梣。
他常常疏离的神色此时却给他的出现平添了许多安定的气息。顾念没想过他会在这儿,这已是他自遇见宁梣以来不知第几个“没想过”了。但宁梣只是淡淡地将灯提着,自然又坚定。
如同他已经站在这里几多光阴一般。
用作晚自习的是每个走廊尽头的公共大教室,学生们坐在里面,读书或者浏览期刊,有时遇上公共讨论时会慷慨激昂地站在中间高谈阔论。
顾念在宁梣身后跟着,校园在晚自习时便只有校舍灯火通明,反衬得剩余的所有角落都如此幽微。眼前只有宁梣手里的一盏提灯,便不免凑得更紧了一些,两人接连不断的脚步声清晰地响起,
他看着近在眼前的后脑勺,前面透着光,让那乌青的头发连带着柔和起来。顾念发觉自己比宁梣要稍稍高些,因而可以看到他前面稳稳拿着提灯的手——与他相同,迈入抽条时候的瘦削。
顾念踌躇些许,开口:“谢谢你。”
宁梣微微侧头,看向顾念:“不谢。”想想又补充道:“这回不用我请八宝鸭了吧。”
顾念怔了怔,寒风吹得他的思绪如山间的牧羊群般散开,花了好几十秒才反应过来,接着弯起了眉眼,他没想到宁梣竟然没有前言后语的情况下就明白了过来那句自言自语。可惜此时在校园里万万不可笑出来,他费劲地憋着,但声音里仍旧透出浓浓笑意:“你明白过来了?”
“这有何难。” 宁梣回头,风声呼啸,吹得他手中的光盏摇晃。
“你别得意,”顾念弯起食指,扣扣他的肩背,脆薄得很。“我也猜到了。”
“你猜到什么?”
“那只耗子。”说到这里他们走过校园中央处花园里狭窄的短径,因有四周建筑物的阻挡,风声微弱了下去,顾念的声音十分清楚。
“我先前还在想你说你是画耗子高手,现在才明白过来了。宁小少爷可是跟着宁父在医院的研究室里走动吧?那难怪,见过的耗子,啧啧,非常人能及之多。” 顾念摆头,做出一副钦佩的模样。
宁梣见他来了劲,笑啐道:“行,那你再猜,这次我赌回你被督导抓到的那袋小笼包,你说,我这次能借到提灯的理由是什么?”
顾念皱起眉头,望着那被宁梣拎起来的灯盏。学校规矩森严,就连宁梣弄坏了两个扫帚都被额外罚了好几份的作业和课间打扫,借出的任何公用物品都得明确说明理由,而且除却督导外,其他老师也都正气凛然,年轻人的把式他们见得太多了,更别说提灯常年热门,半夜要偷偷打牌的,或者角落里想偷吃夜宵的以及大概是疯了半夜起来赶夜车的都用得上,所以更是被看管得严实,仿佛金块似的。那宁梣拎在手里像个风铃似的,轻巧得很,可得是找了什么厉害的理由。顾念思索了一圈,只好放弃,摇头:“想不出来。”
宁梣啧啧嘴,“你且求我。”
顾念一向能屈能伸,脸皮子的厚度宛如竖起又被压下的弹簧圈,他立马拱手:“是在下无知,有眼不识泰山,有耳不闻再世扁鹊了。”
宁梣这才满意:“我跟督导说,那夜里茅厕黑灯瞎火又凉,要不慎一跤摔进去再出来,恐怕会对晚自习的氛围有大影响。”
“….”
顾念陡然觉得眼前这人淡定的口吻原来是隐藏着石破天惊的力量。他顿觉自己的一肚子坏水还真只是小打小闹,原先敷衍的敬意复杂地变得真切起来。“这么.…”他本想说出“粗鄙”二字,又想起来不管怎样还是吃人家的嘴软,话到嘴边改了口:“新颖的理由,顾某望尘莫及。”
宁梣虽与顾念才相识没多久,却也知道他这话里话外意思多了去了,但他侧过头,看见原先在马路边一边流露出手足无措的神情一边慢吞吞向前走的人现在终于有了点熟悉的活色,而且仍旧那么欠且贫,倒也暗暗放下心来。他嘴上最终只简单地说了句“你可拉倒吧”,便回头来,恢复原先爱理不理的模样了。
短暂的打趣间,两人已经迈入校舍,那大教室的窸窣声也越来越清晰。回到光线充足的地方,便不用提灯照明了。宁梣将提灯关灭,垂下手臂拎着它。顾念一直在身后看着他,待提灯的光熄灭时恍然,他头次发觉迈进校舍没两步便不再觉得那么冷了,脚跟随着向前的步伐渐渐松软起来,似是温暖起来。他侧头,脚步顿了顿向廊外望去,暗夜的寒冷如今隔绝在了外头,虽然城市中灯火通明,但似乎没过多久便又是一场冬雪将要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