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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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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梣摇摇头,笑意连嘴角都快勾不住了,重得像棒槌一样杵在顾念的眼底:“你还别说,我对耗子还真是颇有研究。”
说完,还没等顾念反应过来,他抓过散落在桌板上的铅笔,弯腰下去对着那其实已经蛮有神形的耗子脸上又勾了几笔:“你看,这样不就表情生动多了吗?”
顾念拿过那被添了几笔后的纸张,原先作苦的神色突然间被惊讶得已经全无,看向对方:“这耗子….宁兄,这怕是要成精了吧?”
宁梣放下笔,又拍了拍顾念的肩,将原先装在外套口袋里的一袋小笼包放在顾念的桌前:“拜家父所赐,我看过的耗子恐怕比见过的人都多,不成精我还就不姓宁了——好了,一袋小笼包,谢你今日倾扫帚相助,先撤一步。”
只见他一股脑儿地说完一串,连个回话的缝隙也没给身后的顾念留下,就又像旋风一样匆匆地走了。顾念还在思索着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正盯着桌上热气散了大半的小笼包琢磨着,却又回过神来:“这家伙!”可惜他已经来不及叫住宁梣。
那另一把烂掉的扫帚要他怎么跟胖督导解释?一袋小笼包就想将这等煎熬补偿过去,成何体统?顾念忿恨道。
下次再让我碰见他,非得揪着他请我一顿老饭店的八宝鸭不可。
这“下次”说来其实也没有多久,转眼间便到了难得周日供学生们出校返家,放放风的一天,顾念家就只隔学校两个街道,便照常打算两手空空地早晨回去吃个早饭,下午五点之前便又要返回学校,继续一周的枯燥生活。
教会学校名声旺,管得也严,这一周一日的休息时间对从外地赶来读书的学生而言,除却学期结束是几乎没有返家的机会。顾父当时买下宅子时将几个从小看着顾念长大的老人一同安置过来,虽一周只一次等到顾念返家,但已实属能够算是稳妥看着他长大。顾念没怎么享受过来自双亲的呵护滋味,全部都是这些家中的老仆人们给他的。
他到家时桌上已盛好了一碗小馄饨,一看便知是何妈亲手包的,她从顾念打小时包馄饨包到他长大至今,与外面卖的味道都不同,亲手挑的肉,再调味与剁馅,顾家上下都爱吃皮薄又鲜软的,只有她才能做得出。
顾念嗅嗅味道,笑着冲屋里头正在叠衣裳的何妈喊了句:“谢谢何妈!”便坐下,将筷子拿了起来。
何妈已五十多,身子骨却依旧健朗,她闻声,便弯了身子,从房门探出头来,也笑得开心:“谢啥!一个礼拜才吃一次家里的饭菜,吃多点儿!”说完便回身继续手中的事情了。
自顾念母亲离世后,顾父便渐渐将重心从祖业上的苏绣生意放下,拿着先前他成家立业后积攒的资金孤身一人来到上海,上海纷乱,人际似海,所幸做苏绣时同上海商会的好些人交情尚深,才有机会进了当地的商会,负责同苏沪一带的商业来往,渐渐扩大到了其他地区的织绸交易,这才在上海立足了脚跟。
顾念自小学起便读的是寄宿学校,早已习惯了顾父毫无身影的日子,先前因一年到头大半在学校度过,没觉什么,直至回家中才体会到家中无亲人的感受,与之前的又大不相同。他舀起馄饨,呼了呼气,偌大的餐桌前惯常都只坐了他一个人,才发觉孤独其实也是一件能够习惯的事情,或者说,要陷入麻木属实是一件不怎么难的事情,只要身陷其中的时间够长。
顾念嚼着馄饨,想起身来将身后餐边柜上的收音机给拧开,却发觉那收音机旁不知何时摆了一个敞开着的医药箱,里头其他常用药品均毫无动用,唯有那平常用来放置缓解腹痛之药的格子已经空了大半。顾念觉得奇怪,“家中本不常见医药箱,最多只是用些烫伤破痕等外部涂抹药膏,这么大的用药量,可见腹痛必定是频繁又剧烈。”顿时心生不安。
正巧此时何妈已经叠完了衣服,从里屋出来时就看见顾念看着医药箱,她急忙走上去:“哎呀,小少爷,不好意思,是我一时忙,用了里头的东西结果忘了将医药箱给收拾进去。”说着便来到顾念的旁边,着急着就想将那医药箱给合上。
顾念将何妈有些紧张的手给轻轻摁抚住,“这没什么,倒是您,何妈,你最近是肚子不大舒服么?”
“也没什么,”何妈一向面色沉静,顾念突如其来的问话倒让她一如既往那隐隐笑意消匿住了,她目光闪烁,只往地板上看去,说道:“只是偶尔有些腹痛,不打紧的,不用放在心上。”
顾念虽才十三四岁,但也不是个不懂察言观色之人,他当然深知何妈等家中一众照看他长大的老人们都是惯常在他面前藏忧惯了,更托他们所福,从未让他吃过半点苦,即使有点小难处,也从未让他受过牵连。而现今——他想了想那已经空荡荡的药格,看着眼前何妈这神色不定的模样,心下那担忧感又浓了些许,但更多的是与之而来的内疚与心疼:“都怪我,父亲忙,我更应该好好关照他们才是,更何况我已不是孩童了。” 想到这里,他将双手搭在何妈的肩膀上,笑着对她说:“我看那药箱里的药已经用了大半,这样,等我吃完早饭便再去买些回来。”
何妈抬头,又摇头:“小少爷,不打紧的,这些事情我自己去就好了,你一个礼拜也就呆家一次,还是休息吧。”
顾念轻拍何妈的肩,顺势搂了过来——他的个子自上中学后便迅疾地长了起来,转眼已可以看到何妈的头顶,他在自家人面前撒娇惯了,只亲昵地说:“何妈,您跟我最亲了,从小带我到大,我已经比我们学校其他同学幸福很多了,”说着顾念眨眨眼,“再说了,不就是去买个药的事儿?” 他又明朗地笑了起来。
也不知怎的,何妈原先自己心里那本来就被莫名疼痛压在心上的已经快一个月的大石头在看见顾念安慰的笑容时才稍稍松下了些许,她这段日子没敢跟身边任何人说,最怕的还是让旁人担心,自己会拖了这家人的后腿。可眼见从小看着到大的顾念一日之间这样像大人似的宽慰和体恤她,心中觉得暖意涌动,眼眶悄悄红了一圈儿。
“好,那你快去快回,注意安全。”她拼命忍住,才没伸手去抹那酸胀的双眼。
顾念踏上了有轨电车,将帽子向下压实了些。冬风吹得不留情,虽然有轨电车跑起来不算特别快,但跟着风刮在脸上仍然感到生疼。
顾念先前跟着顾父去过一次他常去的私人诊所,一座僻静的小洋楼,不留心也发现不了,“是先前一个老熟人开的了,同我们一样,不过是从西南搬到上海来。”他留意顾念疑惑的眼神,解释道。
“老熟人?” 顾念印象中父亲从未离开过苏州与上海。
顾父那时坐在小轿车的驾驶座,开着车,叹了口气,似乎并不想多解释,只说:“远在你出生之前,但那老熟人早已不在了,他儿子接手了他们家这个诊所——还是跟他父亲一样医术了得,你可以放心。”
顾念望着电车驶过时沿街的风景,想到这句话不免五味杂陈,他同他父亲从某个时刻避免过多相处,总是怕不注意之中便再次争吵起来。常常周围有认识他家的人跟他说,他的眼睛长得像他的母亲,江南水乡的女子,温柔,却像是有水雾模糊隔着,看不真切,而他的脾气又跟当爸爸的如出一撤,飞扬,又有些过分的烈性。
也许正因为太过相似,他只堪堪一听便知晓顾父的意思——“你尽可以用我的一切,这没关系。”
他叹口气,父子相知,却又何尝不是不解这不纳亲情的根源,恐怕自己的刚烈与自傲更胜一筹,因为未经世事,还不懂原谅与放下。
直到一连串清脆的铃声响起,顾念恍然醒神,发现已至目的地,匆忙下了电车。
不再做他想,顾念记性好,仍然记得下了电车后通往那个私人诊所的路,那已远离了城中的繁华片区,坐落在一片私人住宅区之中,他七拐八拐,无误地来到了诊所前。
风像是吹不到这里似的,清净,洁白。顾念默默驻足了一会儿,便摁响门铃,略微退后了半步。
他上次跟着父亲来时,只有一个护理师下楼接待,接着父亲上了楼,他就在楼下的客厅坐着,说是私人会诊,医生只同病患面对面对谈。
那时他来还是秋日,门外小花园里种的是桂花树,顾念百无聊赖,咖啡喝了好几杯,收音机里放的也是轻柔的古典乐,不小心便会昏睡过去,只好站起身来时不时踱踱步,活动活动。就这样,他绕到了窗户边,看向那棵桂花树,满树满树的金黄色,小小粒,像是落入人间的碎光一样。
只可惜,冬季里那桂树早已光秃秃一片,只有深褐色的枝桠。
顾念其实心中有些紧张,他没预约,也没有父亲跟来,这像是专做高端生意的诊所会愿意理睬他这价钱不甚高的生意一桩么?万一人家将他哄出来怎么办?那他也不能怕,一定要再求一遍才是。当医生的,总不会大会如此唯利是图吧?他暗暗握紧拳头。
直到有人应声而来,打开了门,顾念先前所有的忧虑霎时原地化为无形。
“你怎么在这儿?”
他对上宁梣的双眼,两人同时赫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