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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千锈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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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回参加的婚礼还是越莳和顾惜崇的二婚,打的很热闹。
比起来,阿绯和穆掌柜这个就简单得有点不像话,阿绯和七转楼的姑娘们挥挥手,“老娘去成个亲,一会就回来!”然后就和穆掌柜,还有来福,以及……小二哥,四个人到城南,围着那棵五百年铁花树手牵手转了一圈。
观礼的客人除了我,还有七转楼的老板娘,即阿绯她姥姥,老板娘连新人也顾不上看就催我交曲谱,阿绯转圈转到一半,冷不丁听到这话,圈也不转了,赶紧给我甩眼色。我道此乃给新人的礼物,还需亲手交到她手上才好。姥姥哼哼唧唧半天,到底一步三晃的走了。
阿绯跑完圈,从我手上接过曲谱眉开眼笑。穆掌柜在旁撇嘴,“我没有?”
我将副卷轴递给他,笑道:“送你。”
卷轴被打开,他将头弯下,看清楚后猛打了个喷嚏,阿绯在旁瞧了两眼忍不住哈哈哈:“李妹妹你这个坏人!你要笑死老娘了啊,哈哈哈。” 原来卷轴上只有七个大大的灰色铅字——三人行,必有我师。
穆掌柜瞪着我似乎想骂人。此时恰有辆驴车经过,四轮滚动带起阵阵风,灰色铅字间光华潺潺,似水流过。
穆掌柜张大的嘴巴慢慢合拢,他一眨不眨的盯着七个灰色铅字,气息微急,“这缙云铅怎么会有灵气贮存?”
莨倏天中缙云铅奇多,除了如沈娘子这般要从沙中挑金之外,其他人虽明知其中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但是太过稀薄,提取更加困难,是以统统弃之不取。
要炼生息芒,自要以法力催动真火,但如今我法力全无根骨孱弱,莫说真火,厨房火大点都能熏得咳嗽半晌——所以我在沈大夫家下厨以炖为主,纯因没法颠勺,菜没法炒。
嗯,说远了,所以如何令灵气自行来催动真火,便是个难题。
我思索两日,不自觉就想到了聚鸿舟上,那些彼此连接的符箓。虽说如今写出的符箓不过是纸上白字,纯然无用,但若字自带灵力又如何?
灵石买不起,也用不了,这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缙云铅正好不过。
一粒缙云铅灵气稀薄得近乎无,十粒又如何?百粒?千粒?
哼,不信万粒就聚不起一丝灵力!
是以这些日子我着手试验此事,先将十粒铅粒拼成微纹,十微纹组为一小纹,十个小纹彼此合起来,成为一中纹,如此层层相叠,环环相扣,直到某个夜晚,这些渺不足道的微粒终于聚沙成塔。
在那个由数万粒铅砂组成的道字中,有弧灵光乍然而现。
此刻穆掌柜盯着这幅字三角眼精光乱射,嘴里不住道:“唉呀,发达了,发达了……”看看我,眉梢一挑,“真给?不后悔?”
我瞄了瞄他,手掌向上摊开,啪的一声,一个布袋就拍在了掌中,其内有物若有若无,似轻似重,正是长息尘。我将袋子向怀里一送,看他的脸都快贴到了这副字上去,根本没空瞅我,想了想,还是抱着一线希望问:“这城里哪有问生皮和玄芒草?”
穆掌柜眼睛盯着字如醉如痴,压根没空搭理我,倒是阿绯啊了一声,“你住沈大夫家,还问哪里有玄芒草?”
我听道这话,忍不住用眼去梭穆掌柜。
二十年后,就是这厮信誓旦旦说这消息何等珍贵,他费劲多少心血打听云云,结果连阿绯都知道!……不过知道也没用,我又不能从沈大夫身上抠草。
阿绯继续在那边念叨:“他家有半麻袋呢,上回沈娘子还想卖给七转楼来泡酒,姥姥可不傻,死草半点用也没有。嗯,檀云姐姐说,下个月收拾库房,就丢了吧,就怕沈大夫不让。”
什么?!
沈家库房果然有半麻袋玄芒草,也正如阿绯所说,一支支死的不能再死。
原来沈氏一族身负奇念,生来神念与玄芒草相连,正是一念生,一念落,这个念乃是执念之解,若无执念,人去草亦亡。
虽在千锈城中讨生活不易,但是沈家祖上几十代都颇为逍遥,既不求富贵,亦不问大道,是以执念云云,和他们毫无干系,是以每位祖上去世之后都自动留下一株死草,这六七百年下来,攒出半个麻袋的死草。
这玩意吧,属于沈家先祖的“遗骨”,扔又不能扔(不孝),放着还占地方,沈娘子头疼已久,一听我想要,下巴颏抖动半晌,装模作样的说,到底是传家之宝,这样吧,过些日子,她要把家里的院墙砌一砌,怕我咳得满墙血,长工暂时就不用当了,就是看我没事画个什么玩意挺整齐,干脆出个图,他们照着盖。
如此午后,半袋子玄芒草进了我的屋。
我打开袋子捏起一株草左瞧右瞧,檀云在旁哼了一声,“活的还能留给你?咱姨都看了两百遍了!早死透透了!骨头渣子都没了!”
我嗯了一声,也不理怎么就咱姨了,翻来覆去的看,果然这些草虽然颜色略有参差,但俱是枯瘪无比,半点生机也无。
生机……
我又想起那株在聚鸿上的还真木,还有血肉暂生的白骨龙。
然而……
还没然而完,檀云就塞来一封信,“快点送信去!”说着手指麻袋,头发在空中炸开许多海鲜的形状,“我扛的!是我!李妹妹!”
于是我招了辆驴车直奔十方酌馆,离着老远就看到贾小哥在那里缩着肩膀靠在铜招牌旁边,看到我,扯出个半哭不哭的脸。我将信递给他,他顺手打开肩胛骨,把信往里一塞,唉声叹气。
今日酒馆吉祥兽是尖声鸡,我熟练的掏出一张纸,请鸡兄站了上去,留下俩爪印,转身就想溜,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贾小哥蔫蔫的叫住声,“喂,李妹……李平,你别走啊,今天还没听我唠嗑哪。”
——这磕不唠也罢。
然而驴车一时没到,我只能一边往街上看,一边听贾小哥旁碎碎念,“我爹真是的,就是不听我的,整天就这两道破菜翻来覆去的。就不懂这世道吃的就是一个奇怪,现在好了。客人都跑了,还不如七转楼的飞凤腿,哼,看着吧,我将来非要开一家自己的店不可,起的名能把客人吓个跟斗。”
想到这里他开始挠头,“李平,你说叫九百九十九万九千珍馐佳肴九百味三十重鲜山底灵菌好不好?还是叫千变万化真心大补舒心顺气野灵菌?”
……等你报完菜名客人非跑光不可。
我实在听不得贾小哥在那里罗里吧嗦没完没了,索性道:“何必那么麻烦,简单点,叫美人头好了,吓人且风雅。”
等等……
“美人头?这个好!”贾小哥眼睛一亮,打开肩胛骨抽出纸和笔,将这名写了上去,又使劲催我,“多起几个多起几个,李妹妹,啊不,李平兄弟,你多起几个,我用不完还得留几个给我儿子哪,我和檀云的儿子得砸我的碗,也得要名字是不是?”
此时驴车已转过弯,我速速将手中盖了鸡爪印的纸递给他,“快给檀云回句话。”
贾小哥赶紧写上“明晚去吃午饭否”,然后又催我,“快说,快说,我得先搞事业我!我搞完了事业才能娶檀云,唉呀,我知道沈家看中了你,没事,檀云没看中就行。你先别伤心,快给我想几个名,我家里还有几个妹妹,弟弟也有,你要看中哪个……”
谢天谢地,这时驴车总算停下,我两下蹦上车,顺口道:“霸王心,刺客胆,壮士骨。”说完再度一愣。
贾小哥在驴车后喊:“你说我的饭馆叫个啥名好?必要压过是十方酌馆……”
话还没说完,从酒馆里面猛然飞出一把扫帚,紧接着一条大汉出来揪着贾小哥的耳朵就往回拎,“兔崽子你反了天了你,敢砸老子的碗!”
我心中犹有微震,心中已不由做出回答。
压过十方酌馆?嗯,那就百味洞天吧。
百味洞天,美人头。
二十年后。
用过晚饭,我靠在椅中,瞅着桌上一堆玄芒草出神。
若鲸息在手,说不准可以令其起死回生,只是如今这救命的鲸息还锁在天袖囊中。想到这里,我又拿出天袖囊看了看,依旧圆圆一个巴掌大的布囊,无口无底。
这玩意虽说大路货,但是主人也要筑基以上修为;且袖囊一旦留下法力印记,外人若要强行开启,必要功行高过原主不可——也就是说,除我之外能开启此囊之人,必然是元神或者炼虚真人。
……别说千锈城中元神修士十年不遇;便真遇到,其人肯不肯帮忙且说,这里面奇奇怪怪的东西一堆,我心再大,也不能行此贸然之举。
得换个法子。
我举杯慢慢饮茶。这茶水也味道有点奇怪,又甜又苦。午后阿绯派来福送来一堆蛇胆,托话说让我千万别提早挂了,她还等着更多的曲谱哪。
晚上大家吃的就是炖蛇胆,味道还不错,就是有点苦。檀云又往里面加了点蜜饯泡茶,就她这个厨艺,嗯,要我说还不如直接喝苦胆,比又甜又苦的玩意,果果蜂都得嫌弃。
嗯,也不知道它在天袖囊中饿瘦了没。
我又喝了口茶,手指轻轻转动茶杯。
幸好活物在囊中自成天地,与其他物事相隔,要不然它非把那些鲸息吃进肚不可,到时我又要多一头鲸鱼,之前吃了一口,就撑成个球……
咦,等等?
它上次之所以掉进装有鲸息的碗中,就是我一时不慎,让它楞从天袖囊里面爬出来了!
不错,从外固然解不开天袖囊,从内又如何?
果果蜂!
想到此处,我精神陡振,放下茶杯赶紧拿起袖囊,先找了一圈它开口在哪,结果没找到,只得提到眼前,咳嗽一声,“果果蜂,出来!”如此喊了两声,袖囊纹丝不动。
大概上次逼它干活,李扒皮人设太稳,它有点不乐意了,如今只能用温柔去感化它幼小的心灵。
于是我很温情很温情的开了口,“果果蜂啊,儿啊,快出来吧,你爹等着哪。”
……依旧毫无动静。
这般对着一个圆布囊呼唤数声,我儿也不知是还在睡觉或者囊内隔音,始终一动不动。
这要如何是好?
诱之?
我瞄了眼黄色蛇胆茶,算了,它闻到这玩意儿更不想出来了。这时怀中突然有物轻动,我眉头一动,计上心来。
不错,请将不如激将!
当下我先从厨房找来一块抹布,俯下身,小心翼翼将小雪从怀中抖入桌上。
小雪刚跳出来,便将两只脚蹼搭上茶杯边缘,不等我阻止,已弹至茶杯上方,长长的舌头朝水中飞速一卷。
我见状朝后速速撤去,果然呱呱两声,小雪便将刚卷下去的茶喷了一地,随即大为不满,呱呱呱数声连跳两圈,才重新安静下来,趴回桌角盯着我看。
我摇摇头,将桌子擦干净,将天袖囊摆在它面前,眼睛望向它后边墙壁,十分和蔼的道:“来,替你爹……你叔叫两声,高声点叫。”然而不管如何劝说,这只喝口茶都能叽咕半天的蛤就是死活不开口。
我无可奈何,只得硬起头皮与其对视。
只一瞬小雪便向前跳跃两小下,来到桌子中间,弹起转了个圈,将背对我,整只蛤如同吹气般的鼓了起来,身上红疙瘩愈发透亮。
我最最看不得此事,刹那间头皮发炸,猛抬头看天棚,“你背痒找墙蹭,休来缠我。”
小雪闻言极轻极轻的呱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不知多少,唯恐天袖囊里的果果蜂听到。
我眼瞅天棚等候许久,却丝毫不闻往时呱唧之声,不禁叹口气,看来这个逆子,啊,逆侄,一定要非要我给它挠痒痒不可。
要不这生息芒不炼也行……
我心中掂量许久,终究一咬牙:也罢,为了救世伟业,忍一时之要挟又如何!当下用抹布包住手指,只用余光探着方向,慢慢伸出一点指尖朝它背上触去。
——咦……呃……啊?……唉。
——这世不救也罢了。
——下次不可如此勤快,看见抹布有点油就玩命洗,给它洗得这么薄,包没包毫无分别啊!
呱。
呱呱。
呱呱呱。
呱呱呱呱。
……
上面那些呱看到没?大概重复了十遍以后,桌中央的天袖囊轻轻一动,我还当自己眼睛花了,刚要仔细再看,它自己又向蹿了蹿。
有门!
我一乐,手就不由停下,小雪不乐意的呱呱两声,尖头冲我调转方向,肚皮向下一压,倏地弹来。
就在它马上要糊脸之际,天袖囊突然蹦了起来,我只觉眼前有什么闪过,然后啪啦一声,油灯摔在地上,蜡烛登时熄灭,随即就咣啷——哗啦——啪啦——等等声音络绎不绝,中间还夹杂着嗡嗡和呱呱。
再过稍时,沈娘子那钢锥般的声音刺透墙壁,“半夜吃田鸡!你要作死啊!油灯不要钱啊!还不快点睡!”
……
救世之路真不易!
翌日午后,和贾小哥吃完饭的檀云兴冲冲的跑回来,看到我在后院一个花盆里忙活,头发在我的角上抽了抽,“喂,李平,你在干嘛?”说着凑上来,看到一小截半长无精打采的小苗,好奇道:“这是什么?韭黄?”
我瞅她一眼,“你中午吃了韭黄?”
檀云的头发啪的倒立下来,一把捂住脸,“哎呀呀,你怎么都猜到了,人家和贾哥哥出去吃饭,哎呀呀……”
我听得身上恶寒,赶紧摇摇头,继续低头干活。
檀云自己在那娇羞了一会,见无人捧场,头发悻悻的又直起来,“你今天脸色不错。”
我微微一笑,确实如此,天袖囊还剩下了半锅蜜药,可比蛇胆见效多了,虽说治标不治本,到底让身上有了些力气,也不怎么喘了。
檀云对个半死不活的苗很快失去了兴趣,“就种这么一株,你给谁吃?”
“不是一株。”我培着土,纠正她道,“两株。”
“两根?”檀云蹲下身,围着这花盆左看右看,“在哪呢?我怎么没看到?”
“快发芽了。”我小心翼翼的浇水。
檀云一愣,笑得前仰后合,“你个傻子,等它发芽,我得等多久呀?”
二十年。
我站起身,眼望这小小花盆,心中默默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