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9、第 9 章

　　邓灵毓便接口道：“原来有这么个渊源。难怪皇上到这块儿熟门熟路。”

　　唐太夫人道：“现在还好些了。早些年他刚做皇帝那会，咱这儿根本就是个行宫，三天两头逛过来，绕着进儿做跟班，都叫旁人看不懂。现在倒是会和进儿拍桌子了。”

　　邓灵毓笑道：“国公想必很是失落。”

　　唐太夫人道：“这我却没有看出来，现在换他往宫中跑。来来去去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邓灵毓便感叹道：“这感情还真是要好。”

　　“可不是么？我随进儿说过离皇上远些，毕竟他是君，你是臣，小时候没差，不能说大了也没差。伴君如伴虎，指不定哪天皇上不乐意了，你这么张牙舞爪，必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国公怎么说？”

　　“他能说什么，我的话他从不放在心上，还当我害他呢。”唐太夫人拿帕子扇着风，许是炕上暖和，她穿得太多，说到兴奋便觉得热。

　　邓灵毓也没说话，笑笑，又捏了一块纸包的小点心在手里玩着。

　　这时唐太夫人瞧了瞧外边的天色，问一边候着的大丫头：“现在几时了？”

　　大丫头恭敬道：“回夫人的话，刚到哺时。”

　　“人还没有带到吗？我们都说了这许久的话，是谁去喊人的刚才？”

　　“回夫人，是柳儿去喊的，人早到了，都在屋外候着呢。”

　　“快带进来带进来！”说完又转向邓灵毓，换了口气：“一会儿你挑一个，啊，这批人我见过，都还是不错的，只有些年纪小点。”

　　邓灵毓笑道：“有多小？我可不要招个弟弟，还不知谁料理谁呢。”

　　说话间，人已经带到，一个接一个进了屋子，总共七八个，在那柳儿的指点下站成了一排。

　　清一色灰衣灰裤的男丁，不知是刚从哪个杂役里头喊过来的。年纪有大有小，身长有高有矮，相貌不同，神情也不怎么相同，站成一排倒也有趣。

　　唐太夫人向这些小厮训话道：“邓爷今儿要从你们里头挑个做跟班，不管挑到谁，今后都给我手脚麻利些，多体贴体贴主子。做奴才做重要的就是个忠字。要记着少说话多做事，烂不掉你们的嘴。听明白么？”

　　“听明白了。”答得异口同声。

　　这例行的话训完，唐太夫人对邓灵毓道：“看着哪个好些？”

　　邓灵毓笑笑，把适才揉弄了半天的那块点心搁在小几上，双手撑在铺面上身体后仰，眼睛扫着眼前这排人。神色看着是很有些玩笑傲慢的。

　　除却不知事的小孩子眼睛到处乱瞟，右数第三个是唯一一个和他对着目光的。邓灵毓见他生得平常，眼神却很好，人也精神，奴才相也较其他人少了些。于是便直直看着他，终将那人看得低下头去，邓灵毓又是一笑。

　　其实他对这事不怎么上心，选谁在他感觉都没什么差，他从小躬行自谨，除却让人打些杂役下手外，靠人服侍的地方委实不多。

　　“怎么样？”唐太夫人又催问道。

　　邓灵毓保持着那任性的姿势，偏了偏脑袋：“你们自己选吧，谁愿跟我？”

　　这些人的头大都立刻低了下去。奴才挑主子这事也太渗人了！不选吧，你看不上人家还是什么的？选了吧，心里还真有些看不上这位邓小爷。

　　人说奴才的命，好不好全看跟什么样的主子。跟了个身娇肉贵的，自己也鸡犬升天，要跟了个寒碜的，自己上哪儿都感觉跟王八羔子似的，见谁都是你大爷。这要是跟了个男宠，那就好玩了，下三滥的下三滥，龟孙子的龟孙子。就是这张奴才脸也实在没地方搁了。

　　“干啥让他们选！”唐太夫人不愿让这些奴才做了主，遂在一边急切道：“还是你来选，他们懂什么？”

　　“我选万一他们不乐意呢？是吧？”邓灵毓逗乐子似的朝那些人扬扬下颌。

　　那些人的头便更低了些，瞧着脚前方的地上，就差没笔直直地瞪自己鞋尖儿。

　　“我看他们谁敢，扒了他一身皮去。”其实唐太夫人也知这其中的尴尬，她有些想不通邓灵毓为何要他们自己站出来。须知若是这些奴才没人肯说话，那便是一屋子人人难堪的结果无他。

　　邓灵毓微微笑了笑，没答腔。

　　约莫过了一阵，一个脑袋终于抬起来，就是方才同邓灵毓对视过的那人：“邓爷不嫌弃的话，小的就跟您了罢？”

　　邓灵毓还是盯着他看，口中对唐太夫人道：“就他了。”顺手抄起桌子上那块点心超那人投过去，那人双手接住，低了头：“谢邓爷。”

　　唐太夫人便遣散了其他人，单独留了那人下来，问些情况。

　　那人叫陈亮，苏州人，十几岁里同师傅学艺进的京，后来师傅死了，便进了官府给人做事，这国公府已是第三家了。

　　时候将晚，邓灵毓便领着陈亮作别了唐太夫人，唐太夫人一路送到桐明居门口，还倚了月拱门道：“没事多来玩。”

　　邓灵毓答：“太夫人不嫌烦，我可以天天来啊。”

　　唐太夫人捶了他一下，推他走了。

　　离了桐明居，邓灵毓不说话，跟在他后头的陈亮也不说话。主仆二人一路穿花过堂，在回廊里遇到了煞星。

　　唐家第二子唐作今日恰巧回家，在这廊中碰到了邓灵毓。

　　邓灵毓本不知他是谁，只打算经过他便是，谁知一把风流倜傥的折扇打横里伸出来，拦在了邓灵毓胸上。

　　“慢着！”唐作后退两步，挪到邓灵毓跟前，从头到脚看了两遍，末了瞧在邓灵毓脸上：“我道是谁？这不是我嫂子大人吗？”语调轻佻滑腻，实在不像是安分之人。

　　唐作同唐进的长相有些不似。唐进生了一张端仪大方的面孔，眉目颇为正秀。而这唐作却很不同。他肤白如纸，一张容长脸，两弯眼睛又细又长，老法里说的无福之相。

　　邓灵毓也打量了一下他：“唐作？”

　　唐作扇子在邓灵毓胸口一敲，把头一点：“猜对了！嫂子竟然认得小弟，真叫小弟受宠若惊。”

　　邓灵毓冷哼道：“受宠若惊的话就先把你的扇子收一收。”

　　“啊呀呀，”唐作做出害怕的模样：“失敬失敬！”连忙把扇子转给身后的人接着，空出两手互相搓了搓。

　　“嫂子这是打哪儿去？”

　　“刚从你娘那儿回来。”

　　“啊哟！孝顺！的确老人家寂寞，咱做媳妇的可得多陪陪她。”

　　邓灵毓冷眼看着他夸张作态，等他说完演完了才道：“贤弟可否让条路出来？”言下之意便是你挡着道了，相当直接且不打马虎眼。

　　唐作笑道：“这着急什么呀，太阳还没落山，离吃饭还有时辰。”说着，便伸手搭上了邓灵毓的肩，装作兄弟好地拍了拍，拍完并不撒手，另起话题道：“嫂子，对您咱真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从小听到大的。今日一见，果然绝色。唐进诚不我欺也。”

　　他这话说得不三不四起来，后头的陈亮听了都抬起头来望了他。唐作却好似浑然不觉，搭在邓灵毓肩上的手还轻轻捏了捏，一张脸上透着盈盈笑意，赞道：“冰肌玉骨玉骨冰肌”。

　　其实他也并无歹心，不过是偶然碰上邓灵毓，按他的性子定是要这般为难逗乐一番。他素闻邓灵毓不通人情孤高自傲，于是想当然觉得他这番入府必定是满怀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凄凉委屈。

　　谁知道，邓灵毓拍开他的爪子，伸手直接捏上他一边的脸皮，还扯住抖了几下：“你手感也不错。有这功夫揉你嫂子我，不如回房揉你自个儿去。”说完干脆放手，从唐作边上飘了过去。陈亮跟了上去，也朝唐作看了一眼。

　　唐作先是愣了，等邓灵毓走开好多步才反应过来，手搭上自己有些酸疼的面颊，扭头看了那道离去的背影。

　　“嘿~我操他大娘的，真是见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