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8、第 8 章

　　等人的闲隙，唐太夫人又随意起了话题。

　　“昨天，你可是同皇上吃的晚饭？”

　　“是。”邓灵毓点头道：“他昨天夜里过来，虽是微服，派头却没有省，带刀侍卫站了一堆。”

　　唐太夫人笑起来：“是了，他总是这样的，你可知其中缘故么？”

　　“有什么缘故么？”

　　唐太夫人让丫头取了桌上的一叠糕点过来，放在小几上招呼邓灵毓吃了，方才道：“我虽是先皇亲封的诰命夫人，守着这栋空宅子也着实寂寞。你别嫌我老婆子啰嗦，今儿个让我好好絮叨絮叨，别不耐烦。”

　　邓灵毓啃着一块灵芝糕，笑道：“哪里会，我有的是时间，回自己那儿也是傻坐，不如听太夫人说话呢。”

　　唐太夫人便又更欢喜些，伸手揉了揉邓灵毓撑在炕上的闲手手背：“你这孩子会说好听话。”

　　她端起茶润了润口，才道：“其实我这些闲话委实都不怎么该讲，只是我不当你外人，你听了就算，也别外传，不然，”她伸出一根指头朝天上指了指，压低声音：“那儿听了得罪，干系也是可大可小。”

　　邓灵毓又笑：“您信不过灵毓的话，灵毓不听也罢。”

　　唐太夫人知他故意调皮，也笑了：“鬼头鬼脑的做甚！好了好了，不同你玩笑。刚才说到哪儿来着，瞧我这记性……”

　　邓灵毓提醒她：“说那位龙子龙孙呢。”

　　“对，说到皇上。你道他为甚走东走西都带那么多人么？那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说着唐太夫人又播小道消息似的放轻声音：“防着有人害他呢。”

　　宫闱秘史么？

　　及到此时，邓灵毓才真正起了些兴趣。

　　“我记得元安十年，那位就已经被封太子了。还有人敢害他么？”

　　唐太夫人一副标标准准的市井妇人状，帕子一甩道：“吓！被封太子有什么用，也就骗骗你们这些不知内情的外官百姓。这后宫里乱七八糟的事，叫你想都想不出。”

　　“你知道为甚么皇上同进儿如此亲近么？”

　　邓灵毓老实摇头，唐太夫人腕子在小几上一敲：“你不知道就对了！不瞒你说，皇上当年可是在咱们公府里过了三年的，直到先皇崩了，他才直接进宫登的基。外人都道东宫太子东宫太子，哪里知道那东宫其实是平白空置了三年的。”

　　邓灵毓等着她说下去。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是值得研究一番的。

　　“这事说来话长。先皇的为人你可听说过？”

　　邓灵毓知道顺恒宗宋怡是一懦弱之人，在他幼时，每每可听父亲在家中长吁短叹，恨天子胆怯放纵外戚奸宦，由着这些魍魉魑魅秽乱朝纲，时人心不效古，世风日下。

　　邓灵毓便点头道：“似是无为而治之君。”

　　唐太夫人直人直言：“呸，去他的无为而治，无为如何能治？他连他几个娘娘都管不住。”等这话出口，她脸色微变了变，似是觉到自己一时激动说出了不该说的话，看了邓灵毓一眼，又凑近道：“今日的话，你必不可同外人说。”

　　邓灵毓也不去惹她：“太夫人尽管放心，咱们这是私家话，怎么会去同外人说。”

　　这颗定心丸一喂，唐太夫人才松懈下来：“是，就是这个理。那我接着说。”

　　“你知道李太妃么？”

　　邓灵毓点点头。

　　“李太妃的姑母，不是当年那个容太后么？在她还是李嫔的时候，就仗着这层关系在后宫，那是横行霸道啊！容太后又不是先皇亲娘。这老太太可厉害得很，宫里暗里相传说先皇少年时常被容太后追着敲打，成年后依然怕她怕得跟啥似的。老太太这脾气，她侄女的脾气想也好不去哪里。

　　皇上的生母不是夏皇后么？娘家是当年的夏大学士，一家人都谨小慎微，读书人，学问好却还捆不来一只鸡。她生皇上之前，洪妃同李太妃已经各给先皇生了儿子。

　　也是皇上有做万岁爷的命。他出生那夜，天象奇异，满天都是浓云，星星月亮啥的半颗都瞧不见，偏偏天又亮得好像黎明破晓一般。钦天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炮制了一大通真龙天子降诞的贺文上去，气象历法一一算来，好似有理有据。皇上自然是欢喜的，打算立这嫡子为嗣，内阁也都是支持的。可李太妃当然就不乐意了，容太后也不准，于是这事闹了大半年没定，直到李太妃之子清王夭折了，太子才算是立下来。

　　你道这太子立下来就太平了？这李太妃哪能善罢甘休？虽说她凶悍，却也的确青年美貌，不出两年，又给先皇添了个儿子。”

　　邓灵毓接口道：“是祥王罢？”

　　“可不是。自打祥王出世，李太妃便开始变着法地逼先皇废掉太子，先皇虽然惧她，但这到底是个大问题。你说当年清王也算了，毕竟长太子那么几岁。如今你要干那废嫡立庶、废长立幼的事，谁理你？因而先皇在这问题倒是颇为硬气，加之有言官拥护，底气又硬几分。于是这事便也没什么戏唱了。

　　可明的走不通，暗的把戏总是可以玩么。先皇那时总忧心太子安全，谁知会不会多喝了一口冰糖水，多咬了一块豆沙糕就把命给丢了？失足落水，吃了金戒指，睡觉闷死了，小孩子眼睛少往他身上盯那么一刻都保不齐要出意外。何况有人虎视眈眈地等着害他。”

　　邓灵毓便问：“先皇知道李太妃要害太子？”

　　“怎么不知道，别说先皇知道，朝野上下就没有不知道的。你那时恐是太年幼，想必你爹也是清楚的。”

　　邓灵毓又问：“李太妃如此有恃无恐，是因为兵部李尚书么？”

　　唐太夫人吃了一惊，赞叹道：“你小小年纪，倒是对这些朝政关节很了解么？”

　　邓灵毓不满道：“太夫人，灵毓已行过加冠之礼了，哪里来的小小年纪。”这话说出口竟带了点撒娇的意气，放在邓灵毓从前委实不可想象。

　　然唐太夫人不悉他的前科劣迹，很是吃这一套，立刻笑言：“是是是，是我说错啦。那个……我刚说到哪儿了？”

　　“李太妃与李尚书。”

　　“对对。说到这李尚书，虽然那时的首辅还是闵月闵大人，但这内阁七人里四个都是李党，彼时批朱的权力都在内阁手里，先皇说得难听些，就是个架空的壳子罢了。

　　你说为人君，为人父，却连自己爱子都保全不得，这皇帝也算是做得没滋味。”说罢感叹地抿了抿嘴唇。

　　眼看她在那儿说得离题万里，邓灵毓便提醒她：“你方才说皇上同国公的结谊，可是从那时开始的么？”

　　唐太夫人才想起来：“啊……是！那时先国公打了十几年仗刚平定了西面胡虏，回到京师，就遇到宫廷大院这等鸡飞狗跳之事。先皇夜召先国公入宫叙苦，第二日，先国公便把进儿送进宫了。”

　　“送他进宫做什么？”

　　“陪太子读书。”唐太夫人抿了口茶继续道：“说是陪太子读书，两个三岁小儿读什么书。其实就是让进儿同太子一直在一处，同出同进同寝同食一刻也不分开。你想，宫里宫女太监虽多，但人多手也杂，资质又良莠不齐，谁说一定能保护太子万全？先皇同先国公商量了一宿，就想出这么个办法。让进儿同太子一起，一来年纪相仿有个伴儿，二来大人眼睛看不到的地方，进儿也能补着。如果只太子一人，要造出意外来太容易，若是两个人，下手可就难些了。何况太子同进儿一起，端上来的饭食点心向来是银筷先试，然后进儿吃了无事，太子才用。这也是无法之法啊。”

　　邓灵毓听之这等奇事，理应做一番回应感叹，可他却在想别它的事。他想送亲儿入宫这般豁命保太子驾的过往，她这个做亲母的说得未免太过轻巧自在了。难道不是唏嘘后怕这类人之常情么？

　　看来唐进同他娘关系淡薄的说法是真。

　　“你别看皇上现在有些天子精神了，那是因为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十来年给操练的。你不知他幼时，性子同他爹娘真是一脉相承，比女娃娃都娇弱。咱家进儿同他在一起，他是人前人后唯进儿马首是瞻。到了他六岁上，一日李太妃诬他偷自己东西，进儿便唆使他拿太子威风压她。太子受了进儿挑唆，那次是真要同李太妃拼命，在那庚殷殿里要打李太妃板子。这如何了得，李太妃当时虽然只是小小妃嫔，到底也算太子长辈。当时左右侍卫都不敢动手，怕日后遭报复，太子便命几个太监压了李太妃，自己拿过板子行刑。那小太子人还没有板子长，却拿了板子打人，这叫李太妃的面子往哪里搁？等李太妃亲信搬了救兵过来，小太子已经打累了，丢了板子在一边叫进儿接着打过。容太后一到这李太妃就硬气了，适才压她的几个太监被统统拉了下去，她自己披头散发拿了把剪刀追杀太子，一路追到御花园。

　　自此，李太妃再也容不下太子。先国公便同先皇商量了，连夜将太子秘密接到了我们府上。这一住就是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