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10、第 10 章

　　唐进很是胸闷。

　　他进宫找他的皇帝兄弟，可那厮今儿个居然上早朝了。

　　唐进身无一官半职，不好上朝堂，便在正德殿后的小厅里干坐着出神。他的亲随李正友给他找了两册书消闲，颖国公读了没几页，扔了书又干坐着。

　　屋外传来正德殿上群臣议事的慷慨之声，李正友向外探探头，想着万岁爷此刻必定很头疼；往里望望，又见自家主子闭目闲坐有如老僧入定。他扯着袖子扇扇风，找了张八角凳随便在门口坐了。

　　聪明的下人要会猜主子心思。唐进这一刻的心思并不难猜，李正友却懒得去猜。他觉着在国公爷身边呆着，总是知道得愈少，愈好。

　　许是万岁爷太久不上朝，大臣们积压太久，急欲表现。起初是诸事奏报，到了后头，意见不合便吵了起来，这其中党派争利，多少人当万岁爷是青天，多少人只当万岁爷是看客，又是复杂万分。宋祺天斜在那座龙椅上，没甚精神地看着殿下桀骜不驯又文质彬彬的大臣们词锋相对互为攻击。

　　等好容易散了朝，有小太监走近宋祺天，告诉说国公爷来了。

　　本朝开国至今，贤臣良将授封品爵的无数，但说到宣荣朝的国公爷，从皇帝到百姓心中想到的，就那么一个。

　　颖国公已走进了殿上，阴沉沉一双眼定到皇帝身上：“我有话问你。”

　　皇帝站起来，抖抖那身耀眼的龙袍，脸上没笑：“正好，朕也有话问你。”

　　这一餐饭吃得没甚滋味。

　　唐进端着只镶玉纹的青花瓷碗，没动筷，两肘搁着桌子，问皇帝：“你昨晚上我那儿去了？”

　　皇帝正看着宫女分一只鸡，听见他说话便转过目光来：“是，朕去了。倒是你，大婚的日子上哪儿去了？”

　　“大婚？皇上几日不见倒是说笑本事见长。”唐进冷笑了两声：“我大顺律法何时规定可以娶男妻了？”

　　“你倒知道不能娶男妻，那昨日的婚庆又是怎么回事？朕听他们说，你那二十四顶轿子是一顶都没省，别告诉朕你这是打算去接邓灵毓他妹妹！”

　　唐进不欲同皇帝辩论此话：“是又如何。”

　　“子云！”皇帝有些动气：“你不要有恃无恐！‘邓蓉儿是死是活我不管，邓灵毓就是死的也要给我抬上轿子来’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唐进别转视线冷笑了下：“皇上真是好本事，臣在家中说的私话也一样能晓得。”

　　“那你便是认了？”

　　“认了又怎样？”唐进将这话头又抛回宋祺天那里，的确端的就是有恃无恐的架势：“这是臣的家事。”

　　“你的家事？”宋祺天被唐进惹气了：“参奏你家事的折子淹了朕三张桌子！什么亲贵无赖权逼忠良人情沦丧，连朕也被骂得狗血淋头！”

　　“那皇上是觉得自己受委屈了？”

　　“不敢当，只是你这事儿干得太地道了。拿朕做你杀人的刀？可怜朕还觉着自己做了好事。你之前怎么同朕说的？说你看上了邓蓉儿，也想借这门婚同邓灵毓和解，化仇为亲，这话，是你告诉朕的罢？”

　　“是。”唐进坦然相承，又言道：“可臣究竟是什么心思，难道皇上您就真不清楚了么？臣家里头的说话您不是也晓得得清清楚楚，只不知道昨夜臣的帐帏中事，皇上又听去了多少？可惜那销魂蚀骨滋味，光听是体会不得的。”

　　宋祺天听了这话脸上霎时撑不住：“唐子云！”

　　唐进悠然道：“臣、在。”

　　“你想干什么？”宋祺天挥退了尚在撕鸡的宫女，忍怒向唐进问道。

　　“我才要问你想作甚？我要邓灵毓之事你明明知道，如今却向我兴师问罪起来？你现下如此急着撇干净，莫不是昨晚那场酒喝得太尽兴了罢？”

　　他这话问的便是他心中所怨之事，宋祺天一时愤恨，竟也不知如何答他。

　　唐进本不是胸襟开阔之人，对人对物虽非睚眦必较但也不甚宽容。他昨日有意要给邓灵毓一个难堪，故意避而不见，谁知这位万岁倒是很赏面子地不请自来，还同邓灵毓把酒相欢起来。这席间挤兑自己多少不是，是很可想的。

　　宋祺天私见邓灵毓叫他心中很是不满，但今日宋祺天居然还对他怒目相向，昨夜一席饭一顿酒究竟是喝出了多少精彩，唐进心中更是猜忌。

　　他自己没觉着在此事上已失了理智。宋祺天在他府上从来来去自如，昨日不过是兴起而至，若非他自己躲开在外，又哪里来的“私见”一说。

　　他本也清楚，邓灵毓醉酒另有因由，同眼前之人并无干系，但他自幼蛮横习惯，有一点不顺的事都如鲠在喉。邓灵毓生性冷酷却肯同这素昧平生的皇帝陛下接杯而醉，而如今宋祺天又因邓灵毓之事责怪于他，更叫他生出种“贼喊捉贼”的憋屈感。

　　宋祺天并非善辩之人，对待唐进也拿不出多少帝王威仪，同唐进瞪了半天，一推桌子好似赌气般站起来：“气死朕了，朕不吃了！”扭头就走，御前太监王完朝唐进躬了躬身，又“万岁、万岁”地喊着急急去追宋祺天。

　　宋祺天一走，大半的宫人都跟着走了，只剩两个小宫女和两个小太监。一个畏畏瑟瑟上来问唐进还吃不吃，唐进沉默了半晌，忽然起身把整张饭桌都给掀了。粉碎的碗盘食料将猝不及防的小宫女溅了一身。

　　唐进叫上李正友，阔步走了。

　　胸闷的唐进凶神恶煞地回家，一路上下人避退唯恐不及。他问了邓灵毓所在后便一路奔向自己卧房。

　　邓灵毓正在同陈亮说话，门开了，唐进出现在门口，主仆二人都停了下来看他。

　　唐进只看邓灵毓。

　　四目交接，是数载春秋冬夏都不曾有过的头一回，滋味再不复从前。唐进眼中沉的是无声火炎，邓灵毓那边仿佛是海里薄冰。水火交融，水火不容。

　　唐进扫了陈亮一眼，沉声喝他出去。

　　陈亮便默默地朝门口走，经过唐进时回了一下头，见邓灵毓还是盯着唐进，又转回头来跨出门去。唐进在他身后关了门，捎上了门闩。陈亮的心也随着那记声响咯噔一下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