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7、第 7 章

　　“这事太夫人倒不必费心，灵毓自会同国公说的。”邓灵毓放下茶盏，对唐太夫人笑道。

　　这话原本并非亲近之语，却让唐太夫人很是受用，她提了帕子掖了掖脖颈，热络道：“是了，你同他说话也不难。”末了又像是自嘲般捶了捶膝：“是了，是我糊涂了。人老了，不中用。”

　　“太夫人青春正盛，何有此言。”邓灵毓随口安慰道。

　　可这话说得很有些蹊跷。饶是太夫人并未及得上人老珠黄，肤容也极尽精修护养之能事，秋姿风韵尚存完好。但其毕竟丧偶多年，且育有一子同你邓灵毓一般大小，这话别人可说，你邓灵毓却不当说。

　　唐太夫人一听这言语虽感觉有所不妥，但女人家被赞青春美貌心里总还是欢喜的。她只道邓灵毓是年少天真，百无禁忌，想什么便说什么。如此这么一觉得，心中又更自得几分。

　　但表面功夫仍是要做：“你凭恁的来哄我老太婆，年纪不大嘴倒是很甜，别忘了你入了我唐家，多少还当管我叫一声娘来着。”

　　邓灵毓便笑出来：“太夫人玩笑开大了。灵毓到唐府不过是一介禁脔而已，貌似还不怎么受宠。您还是收回这句话罢，巧叫国公听见了鼻孔要气冒烟。”

　　他这么一答，太夫人便有些无措起来。她心中喜爱这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可见他话又说得自轻生分。其实邓灵毓并未夸张，他此刻身份便是如此，但恰巧唐太夫人心中存了偏倚，一听这话便有些给他叫屈。

　　“这是什么话，谁说的？哪个下人碎嘴，你告诉我。”

　　“咦，”邓灵毓此刻已有些摸出唐太夫人的底细，放了心的哄逗她：“这难道不是实话么？您不信去问问国公？”

　　邓灵毓说得轻巧，那头的凌翠却有些听不下去。女孩儿面薄，听邓灵毓屡屡说到这等负辱之辞便十分难耐，她存了心思喜欢他，便更不忍他受到半点委屈。何况这委屈还受得男不男女不女，教她更是难过。

　　她欲打断这个话题，便提了壶进来给太夫人同邓灵毓添茶。到了邓灵毓杯前，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手一抖，壶嘴敲到杯壁，弄翻了茶杯。

　　茶水翻了半个小几，又淋了好些在邓灵毓衫子上。

　　“你不长眼的么！”唐太夫人利声叫起来。

　　这也非凌翠本意，她本来心中便不如何坦荡，一杯茶翻得又超出预料，加之被太夫人吼了一嗓子，惊吓之中跪倒在地上：“奴婢该死……”

　　倒是唐太夫人两个年纪稍大的丫头拥了上来，手脚麻利地绞巾擦水，收拾了打翻的杯盏，换上新茶。

　　凌翠跪到一边丝毫不敢说话，头快垂到膝盖上去。她就听太夫人在那絮絮叨叨地数落她，到两个大丫头收拾停当一切退了，邓灵毓忽然就说话了。

　　那声音是极冷的：“太夫人，这小女孩儿是谁安排到我边上的？不是晚辈挑剔，她这手脚未免也太笨了些。我活了二十年，还没见过这么样的下人。中午给的茶是凉的不说，这会儿又往我身上泼水。今早上进房间，脸就涨成了猪肝，连个床铺都收拾不利落。知道的说是个丫头，不知道的还当是没出阁的小姐。”

　　一通话说得唐太夫人脸都白了：“凌翠！你听你主子的说话，你怎么伺候人的？把张嬷给我叫来，我要找她问话，怎么训的下人！”

　　凌翠听了邓灵毓的话，只觉得脑中像被一道雷给劈了，唐太夫人再说什么，一个字都听不见。她都没觉到自己手都凉透了，好似突然缺血了一般。方才还好好的，怎的邓公子突然就待她如此刻薄！

　　她自认全心全意对他，行事举止也绝无僭越逾礼，这般鸡蛋里头挑骨头，却是讨厌她不成？邓公子讨厌她？为什么？

　　她怔着，辛酸委屈的泪便滚落下来。幸好头是低的，不至于叫人看了这几滴寒贱的水珠子去。

　　邓灵毓一双眼睛却从没放到这可怜的丫头身上，他向太夫人轻巧道：“太夫人倒也不必生气。就算是个丫头，大概也是懂男女授受不亲。什么时候您再给我重派个男孩儿便是。”

　　唐太夫人被逗笑了：“去他个男女授受不亲。”她伸脚向凌翠肩上拨了一下：“你懂这句话么？”

　　凌翠终于哭着伏在地上：“奴婢不懂，奴婢该死。”

　　唐太夫人烦了她抽抽咽咽，挥挥手道：“拖出去拖出去，叫张嬷好好抽她十鞭，以后去厨房洗菜去。”

　　等凌翠被带走，唐太夫人又转向邓灵毓道：“说到小厮，府里前阵子恰巧进了一批，不如我现在就让人把他们叫来，你随便挑个顺眼的，这样可好？”

　　邓灵毓便点了头：“全听太夫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