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6、第 6 章

　　翌日日上三竿，邓灵毓才悠悠转醒。

　　房中空无一人，凌乱的床铺散落的衣衫，还有些污秽不堪入目的印记。

　　宿醉的头痛困扰着邓灵毓，使他过了片刻才回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昨夜的记忆支离破碎，他借着床壁坐起来，牵一发动全身的酸疼弥漫过四肢百骸。

　　他静静地靠在床头，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屋外的凌翠进来请他漱洗用膳。

　　他漠然地转过头，看了看这个低柔的小姑娘，眉眼间神采才稍稍活顺过来。问了凌翠的名字、年纪同出身，小丫头垂着脖子分外拘谨。

　　邓灵毓也没说什么。

　　过了午时吃过饭，邓灵毓才问凌翠唐进的去向。他知昨晚唐进回来过，可如今又不在府中。凌翠答说公爷进宫面圣去了。

　　邓灵毓想到那个活活泼泼带了些市井气的万岁，有些没心没肺的大顺天子。

　　“罢了，”邓灵毓慢慢站起身，从果盘里拈了一颗龙眼捏了捏：“你带我去见太夫人。”

　　唐进母亲时年仅三十六岁，破瓜之龄生的唐进，至今过去二十年，养出了一个生龙活虎的国公爷。

　　按理，新媳妇次日要早起拜会公婆问安。可也不知邓灵毓是如何想的，这原本依他性子，该唯恐避讳这等礼俗不及，好与那些嫁娘分出差别。可他吃过中饭，竟大摇大摆准备上所谓的“婆婆”那转一圈。凌翠心中略有骇然，不晓得她这个清静冷淡的新主子到底打什么算盘。

　　她爱他，只在昨夜房中的一面之下。他醉了酒，被人送入新房中，换她来服侍。她见他烛火下苍白的肌肤渗出汗水，一只纤长的手搭在额头，腕影掩住了半边面目。

　　她小心扶开他的手，缓缓露出了深锁的眉头、即然紧闭却仍轮廓秀美的双眼，很不安宁的样子。她幽幽地看着，忽然就觉得心疼。她知道他为什么来到府上，她也听说过那些传言，她晓得等着眼前这人的绝非颖国公的善意。

　　她知他的父母姊妹死了，她奇怪他为什么不跟他们同去，为何要来此处受辱？她虽没念过一日书，却也知道“士可杀不可辱”。邓灵毓少年高才经明行修，不可能不知这个理。

　　她没缘由地信他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可她家公爷也并非好相与的善茬，邓公子若想做什么危险之事恐怕也只是以卵击石。

　　可即便成事了又怎样，若邓公子真能手刃仇敌，往下他自己该怎么办。被拉出去三千刀凌迟么？以她女儿家的心肠，万不忍见如此的一意孤行玉石俱焚。

　　她怀着对她的邓公子满心满腹的担忧，她记着自己已被公爷敏感地告诫了不许越过雷池。可怀春少女心要如何说呢？千古果决多少事，都付爱情一炬中。

　　她只能远望着他的背影。

　　唐太夫人韶华尚存，一头云鬓高髻梳得华贵齐整，眉目间与唐进很是相似。她的儿子并不怎么孝顺，自打先国公薨殁唐进掌家，便没怎的放他娘在心上。

　　邓灵毓给她见了礼，应太夫人的请在炕边坐了，只同她隔了个炕上的小几。

　　太夫人恐是寂寞久了，极其健谈。

　　“府上的东西啊人啊还算使得惯吧？”

　　邓灵毓捧起杯盏望进澄透的茶水里，点头称是。太夫人便放了心：“这天气渐凉，得着空让人给你量尺寸去，这冬衣可是要备起来。等下让红橘点几件进儿的秋服先送去你那里应应急，我听说你从家出来可是没带什么东西。”

　　邓灵毓便笑了笑：“让夫人费心了。”

　　太夫人便叹了口气，薄愁略上眉梢，轻声道：“这可叫我怎么不费心。”又打起精神，看着邓灵毓小心问道：“你家中事，可还办得好么？”

　　邓灵毓也看她，微微笑了一下：“该是正办着的，我倒也不太清楚。”

　　太夫人神色便更关切些：“赶明儿我跟进儿说，陪你回去看看。这事，总亲自操办要放心些罢。”

　　邓灵毓心里笑这唐进母亲倒是有些痴傻，这幅模样竟好似真是存了心要好意对他。

　　然唐太夫人身是女流，难免心有所软。她自家儿子这些年来的所做所行，她多有不满却亦无可奈何。她在唐进跟前并说不上什么话，此刻说了这句给邓灵毓听，也无非是想挣个身为母亲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