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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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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邓灵毓就烧了起来。唐进却不在,去了什么劳什子画家开的筵席。
钱照云拿着镇烧的冰袋子进屋时,发现邓灵毓并未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桌边一手支着脑袋另一手压着书籍,唐作绕在他旁边念念叨叨。唐作一看钱照云进来就住了嘴,无他,只不过他方才同邓灵毓缠的正是钱照云进宫的事,理当不能让钱照云晓得。
钱照云便挥他走了。唐作晓得邓灵毓要同钱照云讲进宫的事,转出了屋子又觉得不放心,跟花园里绕了个圈,趁四下无人又从外间的窗口里跳了进来,躲在塌下,隔墙竖起耳朵听着。
这动作可真是丢了老脸了。
邓灵毓说话一贯轻声,唐作听着费力,倒是钱照云的声音要爽然好辨许多。
唐作就跟那儿趴着,边听边问候邓灵毓家老祖,合着他刚才劝的都是白劝,邓灵毓还是一副要拱钱照云进宫的腔调。
末了邓灵毓道:“这事也不急,你慢慢想,就是想五年、十年、二十年,也是可以的。”
钱照云方心头一松,笑道:“二十年可就成老家伙了。”他适才乍听到这消息,也是一错愕。他倒是已经习惯了这儿,除了觉得唐家这位家主本身不怎么样,其他的人倒是都挺好。
可现在说可以让他进宫,他倒也难说不心动。毕竟他韶华大好,要跟这儿白吃白穿地做米虫,良心倒也是很不安的。何况方才邓灵毓也同他说,他师傅云含美害他,不就是为了让彩联班能进宫?若是他这回反而进宫去了,不是正好气死他师傅?
但他倒也不是很想报仇了。他师傅从小待他都不算苛刻,这回虽然有些叫人心冷,但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倒也不用去争那一口子锐气了。
唐作见今儿个等不着一个结果,猫着腰又从榻底下钻出,不料却撞翻了边上一个瓶架子。好大只花瓶哐当一声倒下来摔得粉碎,溅起的碎片还扎破了唐作的脸。
里屋听得这声动静,钱照云大喝一声:“谁!”不见人答,屋外又尽是衣料嗦碎连滚带爬的声音,顿觉有鬼跳起来就要去看。他动作快,邓灵毓比他更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腕子。
钱照云没防备地被身后一拉,讶异地回头以目色相询,却见邓灵毓无辜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钱照云问:“那是谁啊?”
邓灵毓仍然看着他,忽然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就听外屋一声巨响跟着一记摔倒的呻吟,显是那个小贼从窗口慌不择路地一跳,结果砸花园地上了。
钱照云的脸黑了半边。就算想不到那小贼是谁,刚才那声叫唤他也听出来了。弯腰拎起脚边的凳子就向着窗口走去,一探头果然见到一个一瘸一拐逃开的背影。钱照云将手上的凳子朝那孙子直砸过去,倒微妙妙是没有砸中。
唐作回身扮了个鬼脸,一抱拳:“多谢少侠手下留情!”钱照云刷地一合帘子将那人的笑脸从眼前隔开,轻骂一句:“这呆子。”
一抬头对上邓灵毓微有笑意的目光:“这呆子倒是不想你走。”
钱照云愣了愣,觉出韵味,脸上微微红了,摆手让邓灵毓别提这茬。又劝邓灵毓去床上歇息,邓灵毓不肯,便拿着冰袋子轻轻揉他掌心,一边让邓灵毓自己看书。
到了饭点外面熬了粥送来,邓灵毓又不怎么爱吃,最后喝了点汤水,又服了药,总算肯睡到床上去。那慈儿中觉也睡醒了,钱照云让林奶妈把孩子抱来,他自己就蹲邓灵毓房里玩孩子。
邓灵毓问了他一些老家的事,问他爹从前是干甚的,问他娘在哪里。钱照云也都答了。他爹娘竟然都是江浙一带红戏坊的学徒,后来随团京演,很受贵戚宗亲的喜爱,也面圣了好几次。后来他娘死了,他爹本身又是个好吃懒做没着落的人,一次得罪了班主就被赶了出来。
他爹带着才是小娃娃的他到处混吃混喝,好几次没钱花时都动了卖他的心思。后来总算想通,卖娃好歹不能贱卖,才动了送他去学戏的念头。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这爹,起初十来年听人说他爹是老跟皇城脚下晃荡的,只从来不来见他。这两年却没这消息了,后来听人说,可能是死了。
邓灵毓听了,也没说什么劝慰的话。他问钱照云:“照云是你本名么?”
钱照云想了想:“应该不是吧,记不清了。”
邓灵毓问:“你爹从前喊你什么?”
钱照云道:“好像叫……莫莫?字不晓得如何写。好像是叫这个。”
邓灵毓笑了:“钱莫莫这名字倒可爱。”钱照云的脸腾地红了:“什么呀,你别乱叫人家名字嘛!”
邓灵毓见他可爱笑得越加收不住,半天才道:“好好,我不乱叫。说正经的,你想不想换个名字?照云这个名字虽然不错,但还是有些脂粉味了。”他话说得直,钱照云脸上又有些烧,遂道:“那你说叫什么?”
邓灵毓想了想,道:“叫钱未末吧。”伸手在钱照云手心里写了,钱照云问他:“有典故么?”
邓灵毓摇摇头:“那些个太酸腐,只取山无穷水不尽之意,小名还是可以叫末末。”钱照云便点头应了,笑道:“往后我该不习惯了。”
他倒是没觉出这是给他进宫的准备。若是他一直呆在这儿,又何必去换什么正派些的名字了?
钱照云倒是一直很信邓灵毓的,当他是好人。
其实这人又哪里算得什么好人了?
是夜邓灵毓已经睡熟了,忽然帐外又燃了灯光,邓灵毓眠浅,瞬时惊醒,一掀帐帘窜进来一个人影,邓灵毓一见就翻白眼,竟是唐作。一脚又将这人踹了下去。
外面已经有小厮在叫了:“邓爷,有吩咐吗?”
邓灵毓喊道:“你睡你的。”那人应了一声又走了。
唐作捂着肚子坐在地上,笑道:“你不是病了嘛这脚劲还忒大。”邓灵毓俯身过去逗他:“没把你肠子踹出来?”
唐作装模作样地掀开自己衣衫看了看,咂嘴道:“好像没。”一骨碌爬起来,装做正经道:“但是好像把别的火踹出来了,嫂子咋办?”
邓灵毓不屑一顾:“滚滚滚,我这病着呢。”
唐作不依不饶地跟床沿上坐了,来拨邓灵毓头发,继续胡说八道:“病着才好呢,告诉你啊,本少爷有奇功,和我玩一场包你明儿一早就好了,神清气爽。我说真的。”
邓灵毓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个来回,嘲笑地哼了一声,转身一倒卧向里边睡去。
见自己又被无视,唐作有些恼,探过去直接啃了邓灵毓脖子不松口,邓灵毓就扯他耳朵,吓他:“你做什么呢。一会儿你哥要回来的,这刻胆子倒大了?”
唐作今天因邓灵毓怂恿钱照云进宫对他存了气,这会儿事实上是兴师问罪找茬报复来的,听邓灵毓把唐进搬出来就更不高兴。他先前给唐进的跟班小麒麟塞过好处,让这孩子临唐进要回来先托人来传一声。何况唐进从来不胜酒力,喝了些酒估计就回不来了,要在别人家过一夜。
冷笑一声道:“呵,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何时怕过他了?”
邓灵毓晓得自己又触中此人的逆鳞,看这架势他又要长篇大论,遂不甚其烦,忍着不耐拍拍他:“我真的要睡了,有事明日再说。”
唐作心想哪能让你这么舒服,又成心捣乱拱他起来。邓灵毓看出了唐作的意图,也无奈,只好坐起来:“你到底想怎样。”
唐作也别扭,不肯直说,何况这事本也说不清楚。钱照云进不进宫,连唐作也知道原该是与邓灵毓无关的。只不过他心中恐慌失落,此番也不过是迁怒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