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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   邓灵毓不知道的是,正是他“空负其尊,生而无用”的评价,正是那天黎明的一盆冷水,才使唐进真正决意与庸碌无辜作别。不是当初为了做给邓灵毓看,不是当初为了争那一口少年意气,唐进亦或终其一生都会贯彻父亲的旨意。但是官场如战场,一旦踏入就无法抽身。

      即使再嘲笑当年的冲动和幼稚也无益。自己选的路,无论对错,只能走到底,就仿佛当初从来就只有这一条路。如此这般方能消解悔恨。可到底还是有个疙瘩在那里,那不痛快的甚至有些不堪回首的少年时光,都是因为眼前之人的不识抬举。可是即使他是如斯一个不识抬举的人,自己还是愿意为他好。

      邓灵毓怎能想到他那个总是痛骂小国公爷、缅怀小国公爷他爹的父亲,其实是货真价实的六四党人呢?他父亲与陈汉司等一干同僚秘密谋划编纂的《湘典》动员朝野间数千人,从各地文献与人口中遍收素材真迹,历时十四年还原当年湘军从组军到入京的战史全貌。《湘典》向外称整理编集太祖皇帝从前光宗耀祖的发家成就,打着先帝亲批任务的旗号花着朝廷分划的真金白银;内里却暗度陈仓,用尽春秋笔法指太祖皇帝如何篡权争位、害死湘军原首的历史。

      既然有这一段,《湘典》编纂完毕后,呈送给朝廷的并非其真实原貌,特别是其中的“唐慧文传”,三册删成了一册,且另有改动。这事极其秘密,便是朝廷其他党派或是皇室御用的眼线们亦不能察觉。而朝廷看过后深以为善,遂搬入文仪殿收束,并令天下分印广传之。

      民间的一些印书铺得机浑水摸鱼,将真版的《湘典》以同式样印出,流入街坊,使真假假真鱼目混珠。即便有民间告发者,也因前朝文字狱误国的前车之鉴,京官不敢大肆招摇揽功,只逐级上报。这事终究捅到了内阁,王渊不爱担责也不爱理是非,态度是叫下面彻查,将仿制版《湘典》的民间编者抓出示众,而石芳与其他几位无意要更精敏些,回家拍拍脑袋一想就晓得有问题,想来想去觉得应该是邓文隽等等一干老学究受了唐进意思做的。

      但他们倒也纳闷,自己插的人在编纂过程中也没见唐进搅合进来过,邓文隽那些人虽神神秘秘,但到底一直是厌恶唐进的,这般状况下却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便连夜派人去和唐进套话。唐进倒不傲慢,连夜见了客,听了他们严惩肇事者的意见,出乎他们意料地表示反对。

      本来正常人遇到此类事总该弃卒保帅的,那帮编书人说到底不过是棋子,你唐进为了划清界线,怎么都不该说个不字。可唐进偏偏就说了不,倒让回头得了信的石芳等人又阴晴不定起来。

      唐进反对从《湘典》编书人中查起,最浅层的便是为了保他们。因为他们为自己干了事,做人要讲道义,所以不能随用随扔。

      这是傻子的做法。那小国公有这么妇人之仁么?

      若说深层,便是唐进明知他们的用意而故意反着说。他决定不落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把柄,冠冕堂皇地赞成王渊的意见,觉得是民间人士所为,最先不该怀疑这帮忠心耿耿的老臣。

      这里便又有一个问题。邓文隽陈汉司这些难啃的老骨头,到底是不是唐进的人了?若是唐进的人,唐进这般护他们倒说得通,若不是唐进的人,就他们平日骂唐进那架势,唐进真是宰相肚中能撑船的气量么?他像么?

      何况其中还有一个假设,若唐进真是与此事毫无关联的,纯是从自己想法来赞成王渊,那倒又怎么办了?

      如此一来,分明就是唐进简单敷衍他们,让他们随意去查,他自己撇清关系高枕无忧倒更好抓漏洞了。

      若唐进是故意的,这小孩倒真是讨厌阴险得很,同他直来直去威武忠厚的父亲大不相同。

      这么一来,大兴刑讯从朝中开始查的做法倒先搁置了下来,还是卖首辅一个面子,从民间的书铺开始查。

      其实本来,就算从朝中开始抓人的做法也未必行得通,毕竟口说无凭,大家都是朝廷命官不过品级之差,清明之世也由不得你刑讯逼供无中生有的乱搞。石芳等人出此一策不过还是探探唐进的口风罢了。

      所以,此事原本邓文隽等人将《湘典》原稿焚毁后是可以彻底撇清关系的。但傻就傻在他们还是太心急了。在编完的那一日,就加急秘密派人将“唐慧文传”的原三册缝入衣袄中送给唐进了。他们到底希望能触动触动这个对造反事宜不温不火消极怠慢的小祖宗。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唐进不缺能力。但他们却始终弄不清唐进的态度。是贪生怕死吗?为什么要罔故祖先的见叛与牺牲呢?为什么没有纵志于天下的魄力与决心呢?那么不管有用无用,姑且用这册书先激励激励他吧。让他回顾下那段历史,让他假想若是祖先不遭祸惨死,如今的天下是谁家来做主。

      但唐进到底是唐进,想法就是与众不同。他就是不想造反。

      究其原因其实很简单,一来他不愿与宋祺天为敌,二来他也不太愿意违背父亲心愿,三来他觉得自己要重新审视邓灵毓当年的话。

      当年邓灵毓一直鄙视他没志气,他是很愤怒,一怒之下也确是踏入了朝政领域。但后期再回过来想一想,邓灵毓身为邓文隽之子,言行如何能不受邓文隽影响?自己难说不是中了那些老狐狸的激将啊。

      他已然贵为国公,虽然大顺的国公爷少说也有一打,但能风光到他这程度的是绝无仅有。他还要如何有志气?去夺天子之位么?

      是故那日唐进看着重新订裱起来的“唐慧文传”就满心光火。就算要他造反,那也要他自己心甘情愿地做,被这群人逼着算怎么回事?三天两头提醒你你是苦大仇深的,绝对不该忘本,所以请你一定下决心造反。

      这都是什么人!

      唐进也知道这事可大可小,但他不可轻举妄动。到石芳派的人来找他时,他虽似是而非地虚晃一枪应付过,但来使走后他便又陷入一种焦躁。

      半夜里辗转反侧失眠到天亮,起了床漱洗过站到庭院里吹风。彼时夏暑已过,凉风吹到面上很是清新。唐进拢拢袖,看着大亮起来的晨曦与漫天渐灭的星辰,觉得天地如此广大,忧愁如此渺小。然后他突然脑子一抽。

      觉得自己从前就是个傻子。

      干啥以前要陪着哄着邓灵毓?干啥随便搓捏宋祺天没事却老是给邓灵毓陪着做孙子?干啥邓老爹明明一直是造反派以前还敢给自己大冷天大清早地浇盆水?

      两年下来,邓灵毓大概早把自己忘了吧?可自己却从来没停止过想这个人。每次想到这人就抓心脑肺地觉得自己吃了大亏,拿不起放不下。明明自己什么坏事都没干,可自从与邓灵毓决裂后每回行路都不敢经他家门过,总要绕道,否则就觉得脸上烧得慌。这是什么毛病?他干啥要怕这个?

      唐进两眼望着头顶发青的葡萄藤,跟李正友说:“老李。你说,我要是硬抢邓灵毓过来养着做男宠,会怎么样?”

      李正友一时没反应过来邓灵毓是哪位,毕竟那小子退出他主子的生活已十分长久了。他愣了片刻才想起来,然后巴结道:“不会怎样,你想怎样就怎样呗。”

      唐进觉得非常有道理。

      他的脑子在那一刻,是傻彻底了。

      对心爱的人,永远不要有负气之举,更不能复仇。若是对一个人,你分不清爱恨,那姑且先远离他,让时间来做明证。凡若将爱当做恨者,伤人等于伤己。

      爱恨是两人共相之事,你或许能克己,却无法左右另一人的心。

      而做过的事也如同刻过的木,刀痕再不能消去。

      更别说对方是邓灵毓,个性比天强的邓灵毓,这就更是灾上之灾了。

      但到目前为止一切还好。

      唐进的悔意有限,而他自己也还不愿承认。邓灵毓尚懵懂,混沌着要挣扎出一个出口。虽然他早已开始撒网,但过少的经验使他还不懂如何可以完美地收网。

      这还需要时间。时间还很漫长,足够两人继续互相地折磨。

      唐进命令邓灵毓在他的眼前自慰。他须要确认邓灵毓是否真的“不行”,是否真的没有动过他的女人。其实他不在乎他的女人,但他在乎邓灵毓的忠诚。

      他知道自己正在伤害邓灵毓,也必然要促成更加无法挽回的境地。但他已然做了,很早以前就开始做了。注定他不可能得到什么善意的回应,邓灵毓不可能爱他,永远不可能,他再努力也没有用。索性恶人做到底也没甚的关系了。

      在确认邓灵毓的确是疲软无用之后,他面无表情地等邓灵毓穿完裤子,然后开门出去。他去了昕小阮那里。

      他让人给昕小阮准备了一条白绫。

      昕小阮吓得眼泪都没有,求唐进念在夫妇一场的情分上饶过她。唐进只是很沉默地给她理了一下头发,告诉她,你犯了不能犯了错误,你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你安心地去,只要我活着,我年年清明给你上香。

      昕小阮来不及问自己犯的是什么错误,那个不能得罪的人是唐进还是宋郦苹还是邓灵毓,但她看着唐进的眼神就忽然什么都问不出口。她晓得自己死定了。

      她挣扎了这么久,好不容易从风尘里脱身出来,她本来只想安安分分干干净净地过完一生。唐府的生活又很单纯,也不存在太过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为什么她就会走到这一步了呢?

      她虽然一直自负有些心计与手段,一度也想尝尝做妒妇的狠辣的滋味,但她挣扎来挣扎去发现自己还是不忍告别安宁的日子。从唐进要她的那夜开始,她对这个男人就有了幻想。当邓灵毓回来后,她也终于明白唐进的心根本也不在宋郦苹那里,这么一来她也觉得突然能平衡自己的嫉妒。毕竟唐进好龙阳所以失宠不是自己的错,宋郦苹也并未赢。

      可宋郦苹却怀孕了。为什么上天这么不公平。明明是她来得早,明明她的身份已微贱如尘,为什么不给她一次机会呢?她想着如果弄掉宋郦苹的孩子,的确是对不起唐进和宋郦苹,可是却是为了她自己的公平。

      可是她原本也只是想想而已,堕胎的处方却是厨房帮忙的一位姨娘拉家常时提到的。后来想起来的确有做作之处,可后来再找那姨娘却被告知回乡了。自己就告诉自己不要多心,而且既然回乡了那也就无人知道了。自己就迫使自己心安理得。

      她想着只要这次公平了,以后若是宋郦苹怀孕在自己前头自己也绝不干损德之事了,可谁知这事居然中途也被捅出来了。她真的干的非常隐秘,可谁知道药瓶子放在枕头下也能被发现。

      她发现自己又傻了,其实当时她是太慌了。她完全可以说这药是她自己吃的或别的什么,为什么她要承认呢?她枕头下的药与下在宋郦苹饭中的药,谁有证据说那必然有联系呢?还是她自己傻了。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在和唐进申辩的一刹那,她本想说是宋郦苹自己谋划的整出戏,可那念头只是一晃而过。宋郦苹真是太柔弱温婉了,连她都不愿相信这位郡主能做出陷害自己的事,连她都不信,唐进如何能信?何况宋郦苹怎么会拿自己的孩子开玩笑?

      于是她只能想到邓灵毓。孩子对邓灵毓才是威胁啊,操纵自己的是邓灵毓吧?他不是一直所谓的很聪明吗?借刀杀人这招应该也玩得很熟吧,把脏水泼到自己身上弄成女人家之间的纷争也该很容易吧?他自己还可以坐享子云的独宠,他该是很得意很得意的吧?

      昕小阮没有发现,她自己有多恨邓灵毓。她一直在内心里宽慰自己,她这样的真女人不能同邓灵毓那样的假男人计较,邓灵毓再怎样也就是横遭人白眼的角色,到死都不会有任何的名分,更不可能给唐进生孩子。

      可是她到底是恨他的。在精神崩溃的最后一刻脱口而出。是邓灵毓害我。

      她这话震动了唐进,却并非以她想当然的方式。

      她至今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唐进不信她?为什么不能是邓灵毓害她?唐进就这么爱邓灵毓,爱到情愿用抹杀她的方式来护卫邓灵毓?

      那她也算死而无憾了。反正生如草芥,从来如此。大不了从新投胎过。

      但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昕小阮拿过白绫,她问:“子云,你喜欢我么?”

      唐进不说话,就看着她。

      昕小阮把白绫打了个结,套进脖子,静下来,等着。

      唐进想了想,还是打算给她个答案。

      可是昕小阮忽然说:“骗骗我也好。”这是在恳求了。

      唐进笑了笑:“从未喜欢过。”

      昕小阮的眼泪就下来了,也笑:“这是骗我的罢?”

      唐进站起身,拍拍她的头顶,出去了。

      昕小阮看着重新闭合的门,遮住外头透进的明媚阳光。

      她对边上看着她自尽的下人道:“我不想吊死,吊死一直荡着荡着很吓人。你们帮忙勒死我好么?”

      那两人一震,想去问唐进。但在昕小阮的再次恳求下,一人走近,拉起白绫两端,道一句“昕夫人,得罪了!”还是用力收紧了绫绳。昕小阮就此断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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