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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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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邓灵毓没事儿出来遛弯,忽然听见有人在唱歌,那声音挺熟悉。于是过去看了看,见一姑娘正骑坐在一个院墙头子上唱歌,肚子挺大,也不知道怎么爬上去的。那姑娘听见脚步转过头,这不是凌翠么!
凌翠就跟不认得邓灵毓似地,看了他们一会儿,转开了头继续唱。邓灵毓一看,觉得这人已经不正常了。问陈亮:“她肚子里孩子是谁的?”
陈亮略一沉吟,答:“不知道。”不能说是那木匠的,时间不对。
不想邓灵毓立刻质问:“是你的?”
陈亮吓了一跳:“怎么可能!”
这下却跳进了邓灵毓言辞上挖的一个小坑:“不是你的那是哪儿来的?我不是让你常看着她么?你就看成这样了?”
陈亮决定明哲保身:“李正友。”
邓灵毓道:“把她给我弄下来。”白了陈亮一眼,走掉了。
李正友失踪了。
唐进问邓灵毓:“你见到老李了么?”邓灵毓说没见过。
“真没见过?”
“骗你做什么。”
唐进没接他的话,只突然来了句:“我告诫过那傻子,要夹着尾巴做人。”
邓灵毓本想刺他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想自己还是不要贼喊捉贼了,不然太缺德了。
李正友的确是栽在邓灵毓手里,而且这栽法还一点都没技巧,相当原始,相当野蛮。
邓灵毓花钱使人从城外找了帮不识字的流匪,又让凌翠的一个小姐妹扯谎骗李正友去了事前定好的地方。候在那里的土包子们一看准头来了,二话不说套了麻袋一堆狂揍,揍完扛着就往城郊荒山里跑。
在一间废弃的农房里才放下李正友出来。李正友真是莫名其妙到不行,不知哪里的飞来横祸。
土包子们把他捆好,扔进一口大锅里,拿水慢慢煮。那土匪头子像模像样道:“把你主子平时去的地方全部都招出来!都招了就给条活路!不准少一个!”
李正友一听不对啊,这不是劫财啊,这怎么扯上唐进了,这也压根儿不是他自己的私怨嘛。可若是找国公爷麻烦的,那怎么会找这群野人干事?
被煮死可实在太惨了。李正友在那水锅里使劲想,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匪贼有病,唐进平日去哪边又不是什么秘密事,干啥搞得逼刑似的。还是这种老早不用的酷刑。
当场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叫着招招我招,那些野人居然还拿出事先预备的墨宝,让李正友在锅里就着人背写。这时水已热了,李正友烫得跳脚,下笔如飞,那土匪头子还在边上威风八面地唠唠叨叨。
李正友也是个脑筋好的,这时候脑子仍在转。
其实唐进去哪儿不是问题,问题是去那些地方干什么。李正友道自己一来不能叛了唐进,二来要是全交代清了自己也就成了没用的废品。于是只使劲地写些无伤大雅的地名,把平素唐进去过的地方跟报流水账似地哗啦哗啦全列到一起。
那匪贼见他有诚意,让人灭了锅底的柴火,李正友心中大喜,顿时更加积极。
待他再也写不出时,他向那野人头子可怜巴巴道:“这位大哥,你看我把这东西都写给你了,往后我主子必定要来追杀我。我平日老老实实做人,想来想去想不出得罪了谁。所以几位爷若是冲着我家主子来的,就放了我吧。小弟家中还有老有小,实在是不能死啊。”
那土匪头子管你七情六欲的,让人小心收好那一叠纸,拿油纸包了。才对李正友道:“咱们混道上的,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你还是你主子结的仇咱不管,咱只做财神爷叫咱做的事。来啊,把这小娘爷儿给老子阉了!”
几个大汉提小鸡似的把李正友从锅里提出来,又给扒光了,压在一条长凳上。首领头子还亲自提了一柄杀猪刀来,把李正友的命根儿连着两颗宝贝蛋子一同切了下来。他这手法何等鲁莽,李正友喊都没喊一声就晕了,下身血喷如注,一会儿就咽了气。
那土匪头子甚是上路,把李正友切下来的宝贝拿粗盐淹了,也用油纸包上,和那些纸张一同送回给财神爷。
陈亮左右手各托着一包裹,有些百感交集,不知要说什么好。最后还是拿李正友的宝贝当垃圾扔了,有新意虽然有新意,毕竟没啥子用。把那些写了地名的纸去交给邓灵毓。
三个月后凌翠临盆,陈亮赶着来告诉邓灵毓。邓灵毓那时正和钱照云凑在一处研究戏文,听完愣了愣,突然一拍桌子道:“过去看看!”钱照云反应极快:“我也去!”好玩的事儿绝对不能落下。
陈亮一挡:“不太好罢。你过去,动静太大了。”
邓灵毓拿出一副指点秋毫的态度:“动静大些才好,不然那张老太回头就把孩子送出去了。凌翠就算疯了也是孩子她娘,咱们要把孩子给她留在府里。”
陈亮一愣,忽然想到一点,急道:“还是不成!公爷会怀疑你的!”国公爷活脱脱一只醋瓶子,当初邓灵毓不过和皇上喝了些酒就遭好大一场无妄之灾;凌翠不过对邓灵毓有情,就落得这么一个又疯又痴不婚而孕的下场。这回邓灵毓往凌翠产房那儿一去,唐进疑心病起来还不知要做什么呢。
钱照云蹙着柳眉听他们打哑谜,那神情是很担心看不成生娃娃的。邓灵毓终于不辜负他的好奇心,敲了敲陈亮的胸:“你就放宽心吧,就算子云来也没事,让他看看他奴才做的好事。”
钱照云豁达地拍拍陈亮,煞有介事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也不知自己什么意思,反正先议论议论再说。
陈亮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过虑了。就邓灵毓走一步算三步的做法,实在轮不到他来操心。但这操心是情不自禁的,他也没办法,就跟个老丫头似的。对了,陈亮老觉得自己跟在邓灵毓后头像啥,现在想到了,可不就像老丫头么。
凌翠从白天生到了晚上,生得唐作寻钱照云寻来这里,生得最后唐进也过来看热闹了。
唐进见唐作和钱照云又挤在一起,把唐作单叫过来训了一通,训得唐作又跳脚。
陈亮颇有些紧张地注意唐进和邓灵毓的反应。这回唐进竟然丝毫不吃醋,不起疑,不发病,看上去十分正常,真是太不正常了。
这国公爷还饶有兴致地问旁边的丫鬟:“谁是孩子他爹?”
那丫鬟求救地去看张嬷,张嬷答:“回公爷的话,凌翠是李爷的人。”
唐进哦了一声,又道:“我怎么记得我把她许给一个木匠了。”张嬷一看不好,连忙睁眼说瞎话道:“那木匠老家出了事,走了。”
“走了?那怎么不带她走?”
张嬷擦擦汗道:“那小骚蹄儿怎么肯走,舒服日子过惯啦!”
“小骚蹄儿”四字让唐进沉了脸:“别把你娘们间那点疯臊话拿到我面前说。”
张嬷立刻自觉给了自己一嘴巴,讨好地笑笑,认错了好多遍。
唐进又踱到邓灵毓边上,邓灵毓无事可干,这时正在细看一块盖茶具的刺绣。唐进一来,邓灵毓就扔了布。
唐进叫屋里的人都出去。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今晚不回来?”
“你不要我回来?”
“你回不回来干我什么事。”虽然话是这么说,邓灵毓倒是起身拿了些茶叶,给唐进和自己各泡了一杯茶:“看你今天挺高兴?”
“皇上终于打算封王了。你说,这算不算好事?”
邓灵毓想了想,仍是猜不到皇上封王对唐进来说算什么好事。
敷衍道:“哦,好事。”
一时间心下有点感慨自己在这里都已快一年了,几次差点搭命进去,却好像还整个儿的置身事外。年后皇帝又和他说了一次,让他别呆唐府了,许诺他官职。那时邓灵毓还觉着太快了。可后来春狩回来那次,唐进对他说让他走,他居然还真有些动心。那时他能感受到唐进的忧郁,那忧郁里竟还饱含了真诚,他就也想自己能不能真诚一次?
一走了之,一了百了。
但他到底还是如同唐进所说,扭扭捏捏赖在这里。
可再这么下去,邓灵毓就觉得自己快麻木了。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守在家里等着唐进回来伺候他,可不是真把自己当做唐进的内人了么。
唐进接了茶,道过谢,小抿了一口,听着屋外吵闹,问:“这生了多久了?”
邓灵毓道:“一个下午了。产婆隔三差五就出来说难生,危险倒是不太大。就说凌翠身子弱了些,气力比较小。”
“一个下午了还不危险?闷都给闷死了。”
邓灵毓本想骂他的乌鸦嘴,话到口边忽然又起了懒意,不高兴和他计较,就风凉道:“闷不闷死与你何干。你有空在这里关心一个被人迫害疯了的女人,怎么不去关心你的苹儿。”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杯子转了转,又道:“哦我晓得了。提前给你家苹儿来取经是罢?可惜呢,这生孩子一个个痛的都是女人身子,男人是取不到经的。你还是去看你家苹儿吧。她好像也五个月了?”说完,捧着杯子就要往门外去。
唐进莫名其妙,就突然觉得邓灵毓情绪不对了,又不知所以。及时站起来拉住他,拉过来:“怎么了?我又哪里得罪你了,怎么突然这么说话。”唐进没无聊多情到觉得邓灵毓在吃他女人的醋。
邓灵毓扫他一眼,凉道:“你没得罪我,我自己得罪我自己了,成吗?麻烦公爷给贱妾让一条道可好?”说着又要走。
这下唐进也生气了,一把扯他回来:“怎么这么说话!几天不收拾你你自己还给我皮痒?信不信我把你就地办了?”话还没说完被邓灵毓一杯子砸在脑门上,顿时觉得自己今日命犯太岁。还没来得及暴跳如雷,钱照云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冲进来,声音欢喜:“生出来——啦……”话还没喊完,那张极顶漂亮的脸就沉下来,瞪着唐进:“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唐进简直七窍生烟,头上傻呵呵地粘满湿茶叶的是他,这小孩该问问他的灵毓哥哥才干了什么好事吧!
钱照云够生猛,见唐进还扯着邓灵毓,竟一步上来,命令道:“放开他!”
唐进目瞪口呆,但这么扯着的确不雅,遂放手。放了又觉得自己竟被个小孩子命令了,十分丢脸,刚想扳回些脸面。邓灵毓却忽然想通了,拿了之前扔在一边的刺绣给唐进头上胡乱抹了一通,扫掉所有的茶叶渣子,又拍拍唐进的脸:“方才算我错了,我不该打你的,不痛啊,乖。”说完拉着钱照云跑了。
唐进愣在那儿,颇有些回不过神。心里觉得是有些甜的,却又觉得自己实际上是被玩了。一怒之下又把桌子给掀了。
钱照云抢着要抱小孩儿,凌翠被人搀着走出来,这时居然是清醒的。刚见到邓灵毓两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下雨都没这么快。又不说什么,要去抱孩子。钱照云很不舍得,但还没灭绝人性到不给人娘还孩子。唐作就在边上哈地一声冷笑,他方才也想抱孩子。虽然就是个奴才的孩子,但他还真没见过生孩子这种事,好玩总是难免的。可是他没抢过钱照云。
钱照云立刻踩了他一脚。唐作心道:我有教养,我不生气。眉毛还是给气歪了。
钱照云跑到凌翠边上:“是个女孩儿,你想过叫她啥么?”
凌翠可怜巴巴地望过来:“邓公子,能不能劳烦您给她起个名字。”
邓灵毓愣一愣:“你做娘的你自己起么。”
“……奴婢取不好。”
钱照云拍拍她:“你女儿你怕啥,她又不会给你翻脸说你取的难听。快想,你不取我给她取啦!”
凌翠仍然呆着,然后还偷看邓灵毓一眼。
邓灵毓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知道凌翠在想什么。
人心易变,果然如此。
但凌翠可能要失算了。
邓灵毓大方地伸手:“给我看看。”凌翠把孩子交给他。钱照云立刻在边上不满地咕了一声。
邓灵毓看了看孩子的小脸,长得很丑。就想这孩子往后长大该也是个美人胚子。向凌翠道:“就叫慈儿吧。”
凌翠一梗咽:“谢邓公子赐名。”
凌翠的确是故意的。
她当初为邓灵毓做到如此,虽是不求什么的,可这许多月下来,邓灵毓却真能这样绝情,从没关心过她一分一毫的消息。这也就罢了,唐进害得她如此,邓灵毓倒还能和唐进好得如胶似漆。她当初可不是瞎了眼才害得自己如此么。
今日邓灵毓既然来了,唐进不是很能醋么,那就看看能不能把孩子赖给他。自己这贱命就算不要了,趁着现在还清醒也多少为自己的悲剧讨个说法。
唐进正好换了衣服进来。
凌翠打着战请人扶着她跪下,向邓灵毓磕了个头:“邓公子,凌翠命薄,今日生慈儿已是九死一生,往后也没有多少日子可活。凌翠斗胆请邓公子收下这个孩子,做丫头做奴才,给她一口饭吃就行。奴婢一人,这种身子,一定养不大她。”说着又磕了一个头,抬头望过来,好像刚看见唐进,缩了一缩。
这栽赃是挺狠的。
邓灵毓却丝毫不恼,就跟平常人儿一样,反倒问唐进:“你奴才干的好事儿,要不你替他养?”
唐进哼了一声,道:“谁害得孩子没爹就让他养。”
邓灵毓像被炸了一下,立刻把孩子塞钱照云怀里,鼓舞道:“给你了。”
钱照云莫名道:“给我?我害死了她爹?”又转头去问凌翠:“可以吗?我帮你养她?”
凌翠跪在那儿,已经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