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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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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你找我。”
宋祥天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沈思南死了,听说他老哥心绪不佳,得轻拿轻放。不过居然还有闲心找他。
宋祺天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棋盘,六王爷一进来,他微微惊了一跳,回过神:“老六……来坐。”
宋祥天察言观色了一通,没看出啥来,抿了抿嘴,依言爬上了榻子。
“你会下棋么?”
“啊?”宋祥天皱起眉头,好像听见了一个极其奇怪的问题。他会不会下棋宋祺天怎么会不知道,再说下棋谁不会下啊。不过鉴于他老哥情绪低落,他也不敢废话,就说:“会……”
“那就来一盘吧。”
宋祺天明明没有兴致,却不知道在搞啥,竟要下棋。
“哦。”下就下吧。
一盘棋下得沉默无比,下得索然无味。
“朕赢了。”
终盘小太监数过子之后,宋祺天叹道。
宋祥天沉默,极秀丽的眼睛看着哥哥。
“朕难得赢一次。”
宋祺天让人收走棋盘,又撤了桌案。躺倒道:“朕不喜欢下棋,这玩意儿费脑。但它风雅,大家都玩,所以朕也常常想着要玩。”
“很久以前朕看闲书,看见有赌徒为了奉承人,大官为了奉承上级,就老是装输。可是朕下棋却老是输。朕那时还很高兴,觉得沾沾自喜,因为你们都不怕朕,你们对朕都很真诚。可是后来。”
“朕发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每次朕生气了,伤心了,郁闷了,朕下棋都会赢。朕一开始没发现,因为习惯想当然就觉得你们不会拿这个骗朕,所以以为是自己运气好了,棋技也提高了。所以朕一开心,不痛快就淡去了许多。”
“朕真是很好哄是吧。”
宋祥天膝手并用地爬过来,对这长通的感叹丝毫不以为然:“你没事罢?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宋祺天扭了头看他,看了很久,忽然道:“你发现没。朕好像,从来都没和你正正经经说过话。”
宋祥天一愣,“啥?”
宋祺天努了努嘴,转正了脑袋,两眼直望着天顶。
幽幽道:“后来朕想了好久,又试了几次,才发现不是朕不和你说正经话,而是朕每次和你说正经话,你都不怎么搭理。朕就一直顺着你,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祥儿,你今年也十七了……”
宋祥天板下了脸道:“十八。”
“哦十八。”宋祺天毫无愧意地纠了错,继续说:“不是小孩子了。可你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朕一点都不知道呢?”
宋祥天趴在他边上,眼睛亮闪闪地看他,诚恳道:“嗯好,你想知道什么?”
这可是在说他跟皇帝不老实、耍花腔吗?这种罪可怎么担!还不快快坦白来。
宋祺天点点头:“第一个问,你喜欢朕吗?”
听见问题居然是这样,祥王渐渐肃正了表情。这是个奇特的举动。按着祥王平时的习惯,该是随口道:“喜欢啊~”或是一脸不屑状地唾弃:“干嘛问这个!”
但他今日可不能这么做。宋祺天对他平素的避重就轻已经是丑话提醒在了前面。
宋祥天拉了宋祺天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你要听好听话,还是要听真话?”
“朕不要听好听话。”
宋祥天垂了眼睛,默想了片刻,轻声道:“很难喜欢。”
宋祺天猛地睁大了眼睛看他。“说下去。”
宋祥天松开宋祺天的手,还就着榻面往前推了推,离开些自己。
“我娘怎么死的。我舅舅怎么死的。我外公外婆怎么死的。我现在还常常梦见。”
宋祺天猛地撑起来,震惊地看着这个弟弟,就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你从来没有说过!你那时那么小!”
宋祥天依然不看他,也坐起来,避开宋祺天的眼神,视线落在他胸口。
“小吗?其实只小你两岁而已。你能记得,我当然也能记得。”说完笑了一笑,宋祥天就见到有晶莹的水滴从那低垂的面孔上落下,渗进绣锦的软缎里,花样掩没了水迹。
宋祥天没有看见宋祺天的眼神微颤了颤,那是动摇的神情。
“皇后娘娘与你告别过,可是我却看着我娘被人砍成肉酱。一句话也没有说上。”
这是段不太遥远的往事,是一段有人刻意遗忘又有人努力记忆的往事,是一段漫天风雨让人不忍细说的往事。
十一年前,先皇病重不治,李姌意图强迫先皇改嗣未遂,又起逼宫之意。然未下手而先皇已崩,容太后并李姌临时篡改遗诏,却不及唐准、闵月及总领太监王安凯奔抢为迅,捷足先登连夜送太子入宫。
容太后并李姌遂退而求其次,拟假诏自封庄慈圣太皇容太后,李姌封圣德太妃,共同恤养幼帝,垂帘听朝。
胡闹!
全国的奏折雪片般飞向京城,京城的奏折雪片般飞向文渊阁。内阁的几个老头发了狂,指使翰林院、国子监、太学所有的书生没早没晚地抄折子,然后再一袋袋装进麻袋子里,让巡夜的廷卫军假公济私扛进内宫,倾倒在容太后的凤懿宫、李太妃的藏翠宫里。
光抄有何乐趣。平素就对容、李两个婆娘张牙舞爪甚感不爽的正派小书生们这下逮着机会疯了似地夹带私货。那容太后面对淹了门槛的折子瞪圆了眼,想让人处理了,天性的狭隘又让她忍不住想知道折子里写的都是什么。于是一边愤怒一边忍不住地读,越读越气越气越读,读了气气了读。最后竟活活气死了。
许是年轻,李太妃较容太后要耐扛许多。不仅没气死,还紧急召父亲入宫商议了对策。借谋害太皇太后之名,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杨明亮并禁卫军统领李牧分兵包围了顺明宫、颖国公府、与闵首辅家宅,挟幼帝、唐闵二家家眷为质搜捕唐准与闵月。
彼时平西战争已完结六年,唐准手中兵权已完交兵部,遇上这事也束手无策。
谁知当夜在宫中值班的石芳一看这情形,脱了官靴一路小跑去了坤瓶宫找夏后。这宫廷动荡时分,夏后素来贞静平和,自然不怎么起眼。石芳就钻了这空子,想出一个极其奇怪大胆的招数。他唧唧咕咕这样那样地和夏后讲了一通,夏后竟然真应了,起身前往顺明宫去看儿子。
石芳再一路狂奔到藏翠宫,跟李太妃唧唧咕咕讲了另一通言辞。李太妃也应了,得意洋洋地起身前往顺明宫。
然后石芳奔不动了。秘密派人前往嫔以上宫妃处通报,以夏后懿旨使她们都到新帝寝宫去。
在顺明宫中,李太妃与其余三十六位妃嫔没见着小皇上,就见着夏后与倒戈了的杨指挥使。
不管有子嗣的、无子嗣的,三十八位女子统统给先帝殉葬。
依据是先帝遗诏,夏后表示此份文书绝对真实,正是她侍候先帝笔墨,病榻上写的。
这先帝的遗诏可真够多的。
李太妃没死在顺明宫。她在宫中始终是横行霸道的螃蟹作风,缺德事干多了总要觉得自己不安全,一向随身携带贴身卫士。她就仗着这行卫士从杨指挥使的包围圈里突了出去。
她也不向外逃,一个劲儿地向自己的藏翠宫跑。可惜为了所谓的照顾皇帝方便,藏翠宫离顺明宫正是隔壁贴隔壁的距离。一路追一路逃,一眨眼就窜到藏翠宫门口,最后剩下的两个私家卫士终于崩溃,降了杨指挥使,转身提刀砍死了李姌。
李姌的儿子自李姌半夜走了后就披衣起床,倚在藏翠宫门口,执意要等妈妈。
他就见到他娘被两个疯掉的士兵狂砍,像剁肉糜似地,表着令人作呕的叛徒的衷心。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石芳用的两招叠加,俗称先斩后奏和舍不得皇后套不着狼。
不管遗诏真伪,不管强行杀死有子嗣的宫妃缺不缺德,不管莫名死了娘的一堆皇子公主将来会不会搞出什么遗患,都让它去。先搞死李姌是正经。李姌没了,外戚党的根基就散了。这倒不是因为李姌有多精明——事实上她蠢得很——只在于她有多彪悍。就算没了容太后,光凭着她耍无赖的彪悍劲儿,那也几乎是战无不胜的。宫里谁能治她的无赖?宋怡在世时尚不可能,现在还能指望宋怡留下的奶娃娃?
石大人,你做得好!
自此外戚党慢慢收心收骨,但仍被一些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两年后兵部尚书李竹士被指暗通蒙古,革职查办,判流放。李竹士父母为儿送行,不料囚队刚出城外就遭洗劫,全部犯人并押队军官、送行家属均横尸野外。
之后杀的杀,辞的辞,退的退,李姓渐渐绝出了朝廷。
宋祺天拍了拍弟弟的肩,十分实诚地宽慰道:“别想了。就算不为我,你娘本也是该死的。”
祥王悲惨地笑了一下:“是,所以我才没说什么。你今天偏要我说。”
宋祺天用手指搓了搓额头。
“你方才问我喜欢不喜欢你。”祥王道:“皇兄,其实你这话是多问的。不管曾发生什么,你都是臣弟的兄长,有血脉之亲。我们都已经无父无母了,世上总共就这么点最亲的人。还能怎么样呢。”
宋祺天感慨地望着他。
“你能这么想,朕很欣慰。”
话虽这么说,但宋祺天发现自己真正想说的话,此时似乎已说不出口了。
他本来想问的是,当初沈思南说今日不吉有凶那句话时,明明只有他们三人听见。别的人是怎么知道的?宋祥天和谁说了?和多少人说了?怎的说的?为什么要说。
他想问一堆。但现在显然没法问了。
他只觉得他六弟心里这么多忧郁,这许多年来还强作欢笑傻了吧唧的,可真是够不容易的。又是为了息事宁人牺牲自己的一个。
为什么这样的人总是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