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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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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进漠然地看着绝望的沈思南:“我可以告诉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是作为交换,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沈思南想了很久,对唐进招了招手:“你下来。”
唐进没有犹豫地弯下腰来,沈思南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唐进蹙起眉:“他?”
沈思南苦笑道:“你提的就是这一问吧?就是他。我不会说第二遍。”
的确,沈思南猜得完全不错。唐进预备问他的,正是那个找他同谋行刺的人是谁。但答案颇有些出乎唐进意料。
沈思南说的三个字,叫做王良玉。
王良玉是谁?
当朝首辅之孙,王渊的嫡孙王哲衎。
这是个耐人寻味的答案。
唐进收了这答案,也十分公平,探身于沈思南耳边道:“你父亲得罪了一些人,这是你会在这里的原因。”
沈思南之父沈飚官至通政使,可一一参读审阅往来文书,最适做人眼线耳目。而沈飚之师又恰恰是文昌殿大学士石芳石阁老。这位老大人可不一般,宋怡在位时就已入阁。
当年弄死无限风光的李太妃那招,正是他出的。
外戚党倒了,相党便胜了。当时的首辅闵月就此心事了结、五年后致仕归乡。石芳倒是一直留了下来。
这是个狠角儿。大贪官王渊能坐今天的首辅位,也是拜他不愿做头之赐。王渊虽恋财,但本性圆润和善,不善心计,是故倒也能坐稳首辅之位。毕竟在这静水流深的朝廷之中,不与人为害,就是最大的自保。
但奇怪的是,沈飚却不大与自己这位把持相党的老师和睦。石方六十大寿时,满朝文武皆送奇珍异品做贺礼,连最恨石芳的皇帝大人也送了一柄雪珊瑚手杖(石芳的主意搞死李太妃的同时也干掉了夏后),唯独沈飚这个做学生的居然只送了一纸贺辞,连寿宴都未去。
看热闹的只道石芳一世英明,却不幸教出了条白眼狼。
而内行人是不会这么看的。
沈飚这叫做演戏演过了头。
他如此对待自己的老师,逆义礼而背纲伦,却仍在石芳眼皮底下活蹦乱跳这么多年。这是不合情理的,石芳再大度,也决不是宽仁至此的好人。
所以,沈飚就是石芳放在外头的人。这在明眼人看来再清楚不过。
但晓得归晓得,若无对证,便只是猜测罢了。
可证据这种东西,是仅对文明之人讲的。若是不讲究这些的,先动你一动再说,看打草能不能惊蛇,要能找到蛇穴就再好不过。
沈思南,就是这把不幸挨了打的草。
可这把草自己却不晓得其中的关系利害,只瞪圆了眼睛叫道:“不可能,你骗我!”他也并非不信,只是太过惊诧暂不能接受罢了。
唐进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沈思南抖着声道:“是谁?我父得罪了谁?王渊?”只略一思量,又自驳道:“不可能是他!”
是,没有人会傻到用自己的骨肉来做杀人刀。
“到底是谁?”
唐进闭上眼,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沈思南却兀然睁大了眼睛,好似醍醐灌顶,叫道:“是你!”方才头脑昏沉糊涂了,竟把这层给忘了。可不就是唐进么?他恶行累累,而己父正直,素来对唐进参奏甚多,必惹了唐进怀恨在心!
唐进睁开眼,脸上没有表情,否认:“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别人没有胆子假冒圣旨!”
唐进索性变蹲为坐,与沈思南同平了高度,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才低缓道:“这是两码事。关你的是我,要害你的却不是我。否则我为何现在还要来此处见你?”
沈思南仍是不信:“你假冒圣旨关我,刑讯我,却说不是害我?你就是要趁皇上不知道,快些把我摆平罢!”
唐进冷笑了一声:“你也知我是假冒圣旨了,你可知我为何要这么做?”
“一来是我不能忍他视你为亲足,你却要害他。这一点,现在已知是误会了。”
“第二。若是他晓得了这事,你当他会如何做?会杀你么?”见沈思南愣着,唐进笑一笑,再道:“不会。他会不顾一切地保你。他如今尚能安稳,便是因为不管事,弃法理不顾地护你定将陷他于不义。而弑君不必负罪的先例也不能开,不然他更危险。你可明白?”
沈思南彻底呆了。
唐进苦笑道:“沈石林,你要记着,万一我哪天惨死遂了你愿,必是因我今天来了此处,同你咬过耳朵。”
沈思南呆呆地看着唐进。
隔墙有耳,隔牢房有耳。自己方才真的未留意到这点,唐进不知为何,在自己唤他低身附耳时,真的就下来了。
同一介刺客密语,必是有不可告人之话,必是有相害君主之心。
无事则罢,有事便是千秋之罪。
但他却这么做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有天衣无缝的能力,却主动留下日后让人可捉的致命把柄。是他太过狂妄自信?
不,不是的。眼前的他看起来竟有些哀愁。
沈思南忽然觉得自己丝毫也不了解唐进。这个张狂的、狭隘的、阴沉的、冲动的、自负的、暴躁的、冷漠的、不容反抗的唐进。
他只觉得张不开口,说不出半个字。
只过了片刻,唐进起身,仍是蹲着同沈思南说:“他在找你。我只能给你一天时间,你交代一下后事。”这一刻驾临沈思南的居然不是恐惧,他只有种莫名说不上来的感觉,觉得自己的一辈子就像一场笑话。
他以为唐进恨自己,所以他也恨唐进。所以他将自己弄到了这里,可到头来他发现唐进居然不恨自己。而现在自己此刻,仿佛也不恨他。
他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伸手拽住了预备起身的唐进,在人家袖上扯出了血道子。
“好好对他,守他到百年之后。”
唐进目露悯色,甚是庄严:“我保证。以我的命长为限。”
沈思南此时已仿佛放下了一切,释然地点头道:“我会一直看着的。”
唐进掸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