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51、第 51 章

　　其实若干节前已经提到。

　　四十七年前，前王朝式微终怠。德同帝病重，王子夺嫡祸起萧墙，奸相孙笋趁势篡权，逼德同帝退位，自己称帝，建国号为兴。仅大半年后，起义湘军冲入京城，长乐宫内应禁军大开宫门迎候，太祖皇帝驾八尺大马一骑当先，领军长驱直入。自此终于平定了天下。

　　但是，湘军虽取天下，开国功臣封遍，有一件事却始终讳莫如深，那便是湘军前首领唐慧文之死。

　　原来当年，唐慧文虽领兵起义，做的是黔武之事，但为人却斯文尚德，深受各方敬重。太祖皇帝彼时正逞尽逆世之勇，天下人皆惊叹，唯唐慧文好似厌其杀孽过深，虽至功而不赏，任其在先锋之位上蹉跎几十年。太祖皇帝心中多有怨恨。

　　太祖皇帝毕竟是能人，能人必有领袖光辉，这许多年，太祖皇帝恃功自傲，在军中左右迎逢大肆拢人，目中毫无军纪王法，而唐慧文对此视若不见，放任太祖皇帝与自己终成两派。

　　后来便是最为重要的夷陵之战。此战历时九月，极为艰苦，然终得胜利，毙最后一个老对家白衣军首领张明远于红枫山下。

　　完此一役，天下局势大抵若定。原先的帝师随孙笋篡位已斗志全消，孙笋匆忙组建的兴军缩守京城不出，战力有多少实在也可想。剩下的一些微军弱旅，散兵乱卒的成不了气候。

　　湘军依计划北上，沿途百姓尽皆迎送。然此时太祖皇帝同唐慧文越加势不两立，湘军内部已然崩分。从来军心凝则无敌，散则必败，湘军此时已悄露颓势。

　　一日饭后，帷幄中纷争又起，太祖皇帝与唐慧文亲信李忘梅战计相左，酒力之下竟拔刀斩杀了李忘梅。唐慧文惊怒万分，不想此人终于敢在自己面前动手，登时下令抓人，要以军法论处。

　　太祖皇帝如何人物，怎能甘于被小兵们乖乖拿住？几十年幽愤借着酒劲薄发起来，一不顾二不休，索性举刀灭掉了帐中所有活口。就连他自己的人都未能幸免，被杀红了眼的战神一并送去阎王爷那儿报到。

　　因当时帐中人除太祖皇帝外都死光了，故这段记载乃是后来太祖口中亲出。

　　而在那个夜晚，他提着唐慧文的脑袋从帐中走出，边走边大哭，眼泪虬髯纠结，嚎啕着要去找营帐灭掉唐慧文的四个儿子。

　　彼时唐慧文长子、次子尚在梦中，可怜被一刀了结；三子及其母被得到消息的唐慧文亲信潜马抢出，自此流落民间；幺子唐准四下里遍寻不见，最后在太祖皇帝自个儿的亲孙宋怡帐中找到。唐准较宋怡小了四岁，两人素来交好，彼时都是小小少年。

　　唐准知父亲已被面前阎王杀死，如今他又要来杀自己，吓得小脸惨白。宋怡虽生性软弱，但仍是以身相救护在唐准身前，太祖皇帝道这个孙子不足为障碍，仍是劈刀砍下，谁知这孩子丝毫不退。太祖一时收不及力，竟生生削掉了宋怡的一只耳朵。

　　斩草除根不成，反伤了自家骨血。太祖皇帝终于回过神来似地丢了刀。据当时在帐中的人说，太祖皇帝扔了刀后，放着耳血长流的宋怡不管，又哭又笑疯了似的从帐中狂奔而出。

　　开国之后，唐准获封颖国公，世袭罔替。囚于禁宫之中。

　　此厢事定，太祖皇帝再开杀戒，五年内将当年湘军中忠于慧文之人全数灭族，其残酷暴虐令人触目惊心。而反之天下百废待兴，太祖皇帝虽年近花甲，却仍勤于政务还民生息。众人畏其积威，敬其辛苦，一时间无人敢说不是。但如此暴行毕竟遗患深重，当年唐慧文为义军之首时，仁善宽厚，天下颂扬。如今一朝惨死，子孙亡弱，而酷虐奸谋之人却登堂入室睥睨天下，实在叫人有怆然涕下之悯愤。

　　待宋怡登基，竟能立刻置太祖祖训于不顾，开释唐准，封太子太傅、太子太保衔，掌龙威大将军印，统领京师少子部。除唐慧文污名，重新入葬于皇陵南十里处的陪陵之中，追封谥号天正。

　　两年后颖国公唐准领军二十八万，开赴西疆。十二年平虏战役烽烟初起。

　　太祖皇帝当年以为替子孙已清理干净了江山门户，却殊不知人心人言向来宜疏不宜堵。血腥灭族并不足以灭绝后患。

　　唐慧文深潜下来的旧部与被杀臣将九族之外尚存的戚友就此与顺朝势不两立。更遑论向来旁观乱世风云变幻的忠人直子亦对太祖的发家史多有不齿。

　　也是天道善轮回。太祖皇帝子孙软弱更让人萌生紫微星流邪，不佑民生之感。从民间起，各种传言纷纭遍起，直扬京师。加之宋怡后院起火自顾不暇，廷中漫起各派私党暗结之忧，对朝政帝王多有不满者逐渐向当年的慧文旧部靠拢，是为六四党。

　　六四六四，百家姓正数至六十四位，正好是唐。

　　此党有谋反心在身，故极为秘密，几乎隐匿于无形，四方党众皆散于百臣千将之中，相传还延至民间各地，这点倒不知真假。

　　所以朝中虽是外戚党，相党专横跋扈，然六四党之力到底几何竟无人可知。

　　唐准为唐慧文亲子，六四党中人自然视其若珍，望其树雄心而昭其父之天下。

　　谁知唐准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坚决不造反，誓死效忠他那杀父杀兄的仇人之孙。胡虏猖獗，朝中腐败，虎将蛰伏不出，逞强者皆无能之辈。唐准临危受命，掌兵众极，六四党中的能人巧辈花尽气力竟不能动摇他分毫，还空得威胁警告，只能远望几十万兵马绝尘而去。

　　唐准自西疆回来时，唐进才三岁。但唐准一眼就觉出此子行为出格，心中大为不祥，恐其不能承自己之志。故同先皇商议，将唐进送入宫中做太子伴读。好在小太子娇嫩可爱，唐进长他一岁，对他甚是喜欢。平日在家中，唐进的亲弟弟总是凡事都要与他争头，动辄打做一团，而这个将来要君临天下的小人却什么都听自己的。小唐进甚是欢喜满足。

　　唐准从小对唐进十分严格，凡事不许他出头，处处削其锋芒。幼年唐进聪敏异常，读书又极为专注，深得太子太傅刘恒的赏识。对比之下宋祺天无心功课贪恋玩耍，性情又不坚朗，好似女孩儿般爱哭鼻子，在唐进这个伴读的对比下简直惨不忍视。

　　唐准觉出苗头后立刻向皇上进言，要唐进回家。宋怡知他意思，推脱不肯，但唐准异常坚持。他是恐怕那些不安分之人见了唐进与宋祺天的状况，更要大兴风浪。如今唐进年幼而他正值壮年，尚无近忧，若是将来呢？自己百年之后再管不到唐进，难道放任那时的天下再起祸乱涂炭生灵么！

　　一日寻了个由头将唐进痛揍二十大板，不许他再进御书房。刘恒知道后气得浑身发抖，就此告老还乡不伺候了。

　　随唐进稍年长，已知父亲心意。他幽怨自己与别家孩子竟如此不同，别家父亲总指望儿子成才，他爹却只要他庸庸碌碌过一生，不给那姓宋的一家惹事就好。

　　唐准太过强势，唐进拗他不过，又逢青春叛逆，索性为非作歹放任自流起来。

　　书本扔掉，正事一概不干，性格欺强霸道……反正他越差劲，他父亲就越觉安全，六四党人就会越失望。

　　谁有闲心造反，谁有空理你们！何必如此草木皆兵。放着命不要，放着悠闲不要，当本世子吃饱了撑着？当时的唐进一直是这么想的，直到遇到了邓灵毓。

　　那孩子看他不起。说他没志气。

　　你懂个屁！

　　唐进在心中腹诽，却甚觉委屈。

　　直至今日，头顶再无父亲阴影，自己又已深搅浑水之中，唐进对此的感觉实是太过复杂。

　　他并非无反心，却无反宋祺天的心。换言之，大顺的江山若是换了个姓宋的来坐，搞不好唐进二话不说就萌发了狼子野心。毕竟家仇深如血海，不报就是不孝；帝位尊极无上，不想就是不壮。此双重诱惑非意志坚定者不可抵挡，何况背后还有千万只手忙着推波助澜。

　　可唐进有谋反之由、谋反之理、谋反之命，却独独没有谋反之衷。

　　因为皇帝就是宋祺天。

　　唐进愿倾尽全力来换他十万里江山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