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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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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许芝披着星月赶到,宋祺天到底还是撑下来了。二十日后移驾回宫。
宫里的老祖宗也发话了,要许芝进太医院服侍皇家。这位老祖宗是皇帝曾祖奶奶辈的,换句话说,她是开国皇帝的某位老婆,活到现在,实在古董至极。这也是一位奇女子,几十年来佛道同修,从不理会世事。此番开口,可见超脱管超脱,到底还是心疼子孙的。
许芝即便不愿,也无可奈何。告别唐进,带着几个徒弟进宫领职了。
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便是那日杨仪捷给皇帝吮了伤口,自己也中了毒。他的毒是从嘴中吃入,因此倒得更快。谁知那邓灵毓给皇上喝过自己的血,却还记得他杨仪捷,硬是给他也放了一碗血。
待得多日后杨仪捷能下得地来,头一件事就是去找了邓灵毓。彼时邓灵毓大白天还在睡觉,唐进正陪在他屋中。杨仪捷进来,只见到唐进坐在床沿,给床上的人掩好被子,才转过头看自己。
唐进与杨仪捷向来是有些嫌隙的,其实并非有什么仇怨,不过是双方性格使然,有些合不来看不惯罢了。
唐进疏淡礼貌地点点头:“杨大人。”
杨仪捷看在邓灵毓的份上,这回倒是很正色地拢袖道:“国公。”
唐进倒也晓得杨仪捷为何而来,牵起嘴角说笑道:“这被救的已经生龙活虎了,这救人的倒还跟病猫子似的。这一壮一弱的身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杨仪捷顿时觉察到唐进的情绪,邓灵毓是唐进的人,救皇上也算了,救他却是没道理的,这次损了许多的血,伤身是必然的,唐进这是在心疼。于是杨仪捷自知理亏,也不好驳回去。
唐进便使人照看好邓灵毓,自己随杨仪捷出屋。
山里的日子也确是无聊。这下午,两位俗尘深缠的贵公子暂从那三千世界的纷扰中脱身出来,就着一院阳光两壶清茶,如旧友般平意聊了许久。虽无推心置腹,彼此倒也真诚。直至晚间,邓灵毓醒了,杨仪捷同他致过谢,并约定回京后再会。
五月春城飞花,杨仪捷与邓灵毓在闹市最负盛名的光泰楼以羊奶代酒,换帖结义。
另有一事,却是凶事——沈思南下了诏狱。
皇帝被蛇咬伤那日,沈思南未至白云山便预言出祸事,及事发又面色惶然有异,颇为可疑。
从白云山回京不久,即有御史台密陈此事,皇帝当夜下诏钦准拿人。
事实是宋祺天尚缠绵卧榻不能起身,个中缘故便也可想。
此后大理寺日夜专人勘审,均问不出个所以然。二王爷纡尊降贵亲临诏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望他说出背后之人。沈思南只垂泪不语,临了终于开口,却是求见颖国公。宋礼天并审讯官员、狱卒均大异。
鬼神凶吉之事若是礼部或钦天监按历法算来,那还能做准数。但沈思南如此一番说法却是祸从口出,更遑论若是有人暗中设计于他。
从宋祺天毒伤后来看,沈思南的反应颇为奇怪。若是他知情,他理当有所预计,完全可佯作镇定。若是他不知情,他当如别的人一道为之忧心若焚而非惶恐。从此看来,沈思南该是知情的,却是只知了一半。
这当口他找唐进是什么意思?
唐进居然真来了。他也晓得身后许多双眼睛也暗中盯着这边。
沈思南也明白就是唐进将自己关来此处。皇上必然是不知情的,他若知道一定会倾尽全力保自己……而若非皇帝下旨,敢代行圣旨的胆大包天之徒也就那么一个。
皇上迟早会知道这件事,但就看他沈思南还有没有命活到那天了。
唐进见沈思南盘坐于地,斜倚木柱,已被打脱了人形。
众人都晓得唐进与沈思南向来针尖对麦芒,皇帝在中间和和稀泥,都是一群年轻人,想来怨归怨,仇不至深。
唐进背景复杂,可沈思南却身家清白,也算不在同一条道上。因而此事师出无名。
可不管宋祺天遇上的毒蛇是不是人为,是不是唐进为,沈思南晓不晓得整个事儿的因由,无可置疑的便是沈思南确被唐进阴了。
沈思南涩黯地唤道:“唐进。”
唐进不介意他直呼其名的不恭:“沈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沈思南吃力地仰头看着他,唐进的视线便显得很有些居高临下,带给他灼热的刺痛感。许是觉到了这点,沈思南自嘲地笑了笑。他以为自己早该适应了面对唐进时那种不可自抑的卑微感,这卑微感是皇上在无意的比较中给他的,长久以来也成了习惯。谁知今日才知,这种不服气,或许也是与生俱来刻进骨中的。
沈思南强抑了这种不适感,问唐进:“皇上还好么?”
唐进简单道:“比你好些。”
沈思南看看自己全身血迹,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虽死无憾,却仍有些莫名其妙。”
唐进见他倒颇为豁达,不禁叹道:“还是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说什么?”沈思南抬眼扫了扫唐进:“我只是信错了人而已。其实也是我活该。”
唐进不为所动。
沈思南接着道:“你晓得么?我本来以为,死的人会是你。”
唐进瞬变了脸色。
死的人会是你。便是说之前白云山上那条蛇,要攻击的不是皇上,而是唐进。起码话交代到沈思南耳中是这个模样。沈思南以为那蛇要咬唐进,便暗中应了。要唐进死,他十分愿意。
可惜的是人算不如天算,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以为自己搭了顺风车除了眼中钉,谁知自己却是别人斗法局中的一枚弃子。
也罢也罢,若是设计了自己的人能一心一意对付唐进,自己死也算值当。就当红尘人世走了一遭,回去投胎重新来过就是。
沈思南嘴角噙起一丝苦笑。可连他自己也晓得,就算是如此底线的希求怕也只是奢望。白云山行刺的事为什么会有自己的份?自己为什么会是弃卒?谁想借陷害自己攻击谁?谁想杀皇上?初衷是什么?目的是什么?自己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当初只为窥到阴谋的一角而兴奋,轻易搅身其中,事到头来发现自己不晓得的事毕竟太多太多了,如果当初能稍微深思一些,不要被骄傲蒙蔽了眼睛和头脑。或许今日的局面,大不会如此。不,是绝非如此了。
父母养育自己二十多年不容易,自己竟就此糊里糊涂断送了性命。即使强作豁达,内心也终是不甘的。
唐进没想到沈思南竟然抛出了这个说法,是真是假的判断立刻在他心中衡量滚动起来,仔细审视了沈思南脸色,终于还是信了这说法。于是先前的设想就错了一半。
他原以为就是一些人按捺不住了向宋祺天下杀手,可如此看来对方好似还想一箭双雕,甚至一石三鸟。
沈思南以为唐进会就这个问题深问下去,谁知他还是估错了唐进的城府。唐进的神色只变了变,又恢复如常,平声问起他不相干的问题。
“他们,”这他们便指的是谋划行刺的人了,“让你做什么?”
沈思南意味深长地看着唐进,沉默。
唐进道:“贪生怕死乃人之常情,但你当是有直言不屈之风骨的人。你求见我也不是来找我聊天的罢?不能和他们说的,和我说就是。就算有人在背后竖耳朵,若是我听了觉得要紧,会帮你闭了他们的嘴。”
沈思南只要一开口,便是坐实了弑君同谋的罪,轻则砍头,重则千刀万剐。
他到底还是说了。
“我只要在上山时,隔开你与皇上就行。我原以为这么做是为他好,一来不用让他亲眼看你被刺,二来也可远离危险。谁知却……”说完,沈思南做了一个摊开双臂宛如托起大球的手势,手势刚定型却突然僵住了。
半晌才回头看住唐进,声音颤抖:“太简单了是不是?他们要我做的太简单了是不是?”
唐进的神色竟然有些悲悯,朝他顿了顿首。
沈思南骇然道:“我太傻了!他们怎么会叫我做这个!我怎么会信了呢……”他眼神涣散地投向牢房内壁,似是有些崩溃了:“爹、娘,是儿子对不起你们……儿子太傻了……”
沈思南终于发觉到:行刺这等事,多一人知道便多一份危险,参与其中的必须都是有紧要作用之人。然而事前找他商议的人,竟然只是交代让他当日走位时隔开皇帝与唐进,换言之,这是件可做可不做的事。做了必然有些益处,不做无伤大局。如此明显的拉他入伙的动作,他竟分辨不出。到底那时骄傲,被人拉了做此事还竟有窃喜,觉得自己是重要人物。彼时,他也信唐进地位岌岌可危,朝中正孕生要掀倒唐进的雷霆风暴。
今日坐在牢房中看,往日自以为是勾画的前景只如同镜花水月。唐进要自己死,原来竟容易至此。
唐进与他想的不同。
唐进这些年,一直在受某种力量挑动,请他承天顺道恢复国运,简言之就是造反。
这些人绝非唯恐天下不乱的野心家,却恰恰是原先那些冤愤忠良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