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49、第 49 章

　　“当下情势紧急，这血也来不及入药引，索性直接让皇上喝了吧……”

　　吴太医如是说。

　　生饮人血的事，听来悚然，何况是全天下最最金贵的皇帝。

　　颖国公听得眉毛跳了一跳。

　　天大地大，皇帝最大。老婆的胳膊再心疼也拧不过皇帝的大腿。

　　因而颖国公不得不忍着被堵在门外的焦躁，问一个正从屋中出来的医士：“口子开在哪里？”那医士正端了一盆飘血丝的水出来，冷不丁抬头见是颖国公，吃了一大惊，连忙回话：“左、左臂。腕上三寸……”

　　唐进本还想问要取多少血，见那医生一脸惊缩畏避，好似竟是很怕自己。一时心烦，又想进去，谁知那医士胆子忽然大了，拦住他道：“国公不成，吴大人与章大人交代了，这事儿决不能分一点神，否则怕伤了邓公子。”

　　唐进心中越发不知滋味，又不能说与人，只一言不发把那年轻医士盯得发毛，突然转身离去。

　　宋祺天所在的屋中此刻熙熙攘攘，要紧的不要紧的人物都挤在了一处，唐进刚走到门口，见到满眼的人头，脑中顿时一轰，心中无明业火猛然窜起，暴呵一声：“不相干的人都退出去！”
　　一室的人猛然间静了，都回过头来看唐进。

　　唐进含怒道：“几位殿下留着就够了，其余都出去。”

　　众人一愣。

　　今日能来到此处的，身份位阶都是不低，就算低了，那也必是与权贵沾亲带故的宫廷子弟。但唐进这么说了，竟无一人能反驳。他们本就是乘乱拥进来看情况，否则皇帝寝间岂容乱入？这也是出门在外疏于组织让他们得了空子，因此唐进赶他们走，也没话说。

　　宋祉天正在哇哇大哭，唐进被哭得心烦意乱，喝骂看护宋祉天的随从怎可留他在此处吵闹。那人赶紧要拉宋祉天走，宋祉天自然不肯，福王见状一把抱起撒泼的八弟，闷声不响地出去了。

　　屋中便只留了王、甄两位太医与几名医士，另外仅二王宋礼天、五王宋禧天和六王宋祥天三人而已。二王正抱着宋祺天，眼圈发红默默流泪，宋祺天双目紧闭，但貌似仍是醒着。宋祥天没甚表情地坐在床沿，宋禧天则远远倚着窗，向这边望着发愣。

　　唐进看着宋祺天不时难耐呻吟、甚至抽搐，那些往年与宋祺天相处的一幕幕片段不住地从脑中浮现出来，走马灯似的，他忽然就觉得鼻梁发酸。伸两指捏了捏睛明穴，转身去看墙壁上悬挂着的太极八卦图。

　　没过多久，吴太医便端了邓灵毓的鲜血过来。宋祺天本性温和，饶是昏沉之间，又如何肯喝人血。莫说人血，就是鸡血他定也是不会喝的。那宋礼天便忍着泪柔声哄他，也不知他还听不听得见，却只想自己这弟弟就算听得见，也未必能吞咽得下。

　　但又能如何。

　　此处离京甚远，来去千里，就算那什么许先生插翅飞来，也不知祺天还能撑多久。他摸着宋祺天的手一片冰凉，心中恐惧难持，竟是滴了眼泪在皇帝的脸颊上。

　　祥王也哀然动容，默默抚着宋礼天的肩。

　　这二王爷原是低等宫女所出，幼年母亲离世，便一直由皇后抚养，同太子长在一处。夏后生性温柔仁慈，待其视如己出，因而先帝八子间虽彼此亲爱甚笃，但这二王爷对宋祺天的感情却又要更深些。

　　二王爷便紧紧抱住宋祺天，吴太医就在那儿喂，一边口中不住相劝。可是灌入宋祺天口中的血液总是被他无意识地反吐出来，到后来，许是血味呛得他难受，竟不知何来的力气狠狠一挣，一声尖叫，人彻底昏了过去。

　　宋祺天的突然一挣竟正好砸了吴太医手中的碗，剩下的大半碗血登时泼在了几人身上。加之宋祺天昏迷，二王爷惊呼，方寸之地顿时乱做一团。

　　宋祥天见此局面有些愠怒，喝问吴太医道：“这是折腾什么！到底有用没有！”

　　一边的王太医道：“以中蛇毒痊愈之人的血来治蛇毒是民间土法。永州有些捕蛇人几十年间下来被咬无数次，练出了一身异血，有医书记载将他们的血涂于身上，再凶猛的虫蛇也是不敢近身的。邓公子距离中蛇毒至今不久，卑职愚钝也不知许先生是如何治他，但他血中应是尚有抵毒之物存在。何况这血乃人体精元之本，皇上此刻气虚，草药恐一时维补不及，这血也必……”话未竟，祥王已伸手示意他闭嘴。

　　宋礼天又与吴太医说了几句，吴太医抖着出去了。有医士过来要擦那先前洒翻的血，擦了几下根本擦不净，又见二王爷神色痛然，皇上人事不省，也感哀戚，自觉多事而退下了。走过颖国公时，颖国公突然截住他，轻声问他讨要了方才拭过血的白棉布。这医士不明所以，颖国公却捏了这布，静静看了片刻，见他还发愣杵在跟前，打发他走了。

　　之后吴太医竟又端了第二碗血过来，唐进神色漠然地看他一路穿过房间。到了窗前，宋礼天主动接了碗，吸取前次的经验，这回二王爷自己端碗喝了一口，然后俯下身，唇对唇地将血喂入宋祺天口中，确保他咽了，才抬起脸。接着喂下一口。

　　宋祥天终于看不下去这凄凉一幕，扯了扯领口，快步从门口出去了。这边血才喂了半碗，宋祺天已然回呛，嘴角溢出的除了鲜血之红，另有些青黑的汁液。宋礼天忙抬头去看几位太医，不知该惧还是该喜。

　　唐进终于转身离开了屋子。

　　祥王出来散心，不知不觉走到了道人们宿处后的花园里。满地的迎春花已然谢了，只留了些残瓣仍随风颤着。墙头两丛不知是养的还是野的牡丹开得正盛。他在他的十四叔那里总是看见一园一园的牡丹，却从未留意过这种花。

　　此时他心神难静，竟恍然中掐了一朵全绽的嫣红牡丹下来。结果这厢刚干了坏事，背后就传来了人声：“六殿下这是在干什么？园中总共就这两株牡丹了！”听来竟隐隐有责怪之意。

　　祥王听这声音陌生，又认识自己，猛一转身，却见一老道模样的人笑微微地走近，拿拂尘在被宋祥天折断的花茎上扫过，口中念了一句词，活似在给那花做超度。

　　宋祥天冷了脸道：“道长莫要装神弄鬼，有话请说。”

　　那道人闻言也不恼，放眼望了四周，见庭空院肃唯余风音，才低声道：“六十四爷与您说，再没有下回了，不然鱼死网破，休怪他无情。”

　　宋祥天冷笑道：“这事儿与我无关，别赖我身上。”

　　那道人答：“贫道只管带话，六殿下若想回话，自己去同六十四爷说罢。贫道失礼了。”语毕道袍飘飘然而去。

　　宋祥天低头看了自己手中的花，一抿唇角，将花抛回了牡丹丛上，却是伸手又掐了另一朵下来，再随手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