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48、第 48 章

　　太医还在很后头。

　　侍卫哗啦散开警戒，将宋祺天围在最中间。

　　杨仪捷一下撩了宋祺天裤管往上过膝盖，就见小腿上清清楚楚两个小圆洞，正是那小蛇的齿印！从小圆洞中并不流出鲜血，而只溢出些黑色的浆液。底下的皮肉已然开始肿了！

　　杨仪捷二话没说，张嘴就吮了上去，才刚吸了一口吐掉，就觉得舌头发麻，还要再凑上去时，一只手搭了他肩膀。

　　他抬头，见宋祺天喘息加快，已开始变虚弱，但却很镇定，目色清明地向他道：“刀。”他一时不解，摸了腰上的刀递去，宋祺天一闭眼，再睁开，似乎在忍疼，摇头道：“太大。”

　　边上立刻有侍卫递上小刀。

　　宋祺天问他：“干净么？”

　　那人点头。

　　宋祺天反手握起刀，咬着牙，在自己腿上的咬口处划拉出一个十字，疼到发抖也没出声。末了终于扔掉刀，对杨仪捷道：“行了。”

　　这一幕看得杨仪捷心惊肉跳，周围人也大惊失色。照他们料想，遇上这情形他们柔弱的皇帝陛下该直接晕倒了事，结果他非但没晕，还居然如此硬汉，能这么着对自个儿下狠手……实在是……

　　时间紧迫，杨仪捷按紧了伤口周边，再俯身去吸吮毒液。

　　等四个随行的太医匆匆赶来时，宋祺天已有些发昏。一个章姓太医被引到那蛇的尸身旁，一见就白了脸色，蹲下细细研究，另一个甄姓太医赶过来，两人一对目，皆是讶异难信的神色。

　　杨仪捷心中猛一沉，问：“怎样？”

　　“这、这好像是山万蛇。”章太医嗫喏道。

　　“比五步蛇还毒。”甄太医忙补充。

　　杨仪捷还想说什么，突然眼前发黑，喉头一腥，撞到一边呕吐起来。他这两日恰好口中起了溃疡，本是不能碰毒液的。这下估计也是中了蛇毒。

　　唐进本在车内照料唐作，听了前头的动静也一路飞奔上来，前边阻路的不约而同分了一条道给他，末了围成圈的侍卫自然打开一个豁口，唐进走入，邓灵毓也跟着他一同上来。

　　正检验那条死蛇的章太医与甄太医原本就蹲着，抬头见是唐进，腿一软差点跪下来，眼神十分惶恐。

　　唐进见他们的神态，转眼看到地上蛇身，忽听边上邓灵毓轻声惊叫了下。

　　唐进怔住，全身从头到脚刹那间凉透。

　　声音有些微不可觉的颤抖：“有救么？”

　　两位太医这下是真哆嗦着跪下了，头重重磕到地上：“臣等尽力而为！”

　　全国少雨，山西、河南、河北三省大旱，粮道不畅，十几股匪贼拉旗而起，一路北下，沿途百姓民不聊生；有一半中原血统的蒙古王树海病逝，其弟帖木日布赫自接汗位起，蒙古大旱，水草凋敝，已大举越境侵扰边民数次；偏偏廷内党争早就四分五裂暗潮汹涌，王公贵族也多是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宣荣十年，实在不是一个太平年。

　　唐进暗自握了拳，向两位太医道：“他不能有事。若是救不活，结果你们清楚。”

　　顿了一顿，唐进皱眉缓声一字一句道：“天朝无太子。”

　　天朝无太子。

　　五个字，字字重于千钧。

　　宋祺天若驾崩于此地，天下必乱！

　　唐进此言一出，莫说章、甄二太医，连那边埋头给宋祺天理伤的吴太医与王太医也投了目光过来。

　　王太医心道这种蛇毒常是没治的，但因这位伤者身份，必不能就实说出。再者说，宋祺天若是死了，今日他同僚四人还有没有命在也就不可知了。他晓得唐进话里的意思，天朝无太子，宋祺天若死，多少眼睛正觊觎帝位，天灾凑人祸，生灵涂炭之日也不远。与此相比，他自己的性命倒也不太重要了。

　　王太医守着心中的那份责任，向唐进说了一句要紧的话。

　　“国公，此蛇非本地产。陕西没有山万蛇。”

　　唐进眼神顿时锋利起来，周边大哗。

　　“你确定？”唐进声音的颤抖再也掩饰不住。

　　王太医一边手下配合着吴太医，一边镇定地答：“臣以向上人头担保。”

　　话音未落地唐进已厉声道：“不许推脱！皇上若有甚么安危，尔等必全族做陪！”王潜手下一抖。

　　国公莫非没听出他话中之意？

　　他方才说的，绝非是为此毒难治所做的开脱之辞，山万蛇非本地产，便是有人特地放来此处！其弑君之心可昭，其窜逆之心可诛啊……突然王潜心中一震！

　　莫非……莫非正是国公做的手段？！若是他唐进自己欲害皇上，自然是要假装听不懂话了！他竟忘了这层！思及此，王潜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碰巧与吴太医对上目光，对方也是一股难言的神色，莫不是他二人想到了同一处去……

　　也不尽然！若是有行凶之人在场，国公也不便做表……王潜心绪翻飞汗如雨下，暗念亏自己虚长一把岁数，竟做了这般傻事。

　　唐进蹲到宋祺天边上，宋祺天已是黑气罩面，昏厥过去。唐进搭了他脉象，纷乱不堪，更开始变弱了。这蛇究竟毒到什么地步！？

　　那边杨仪捷已摇摇晃晃又过来了，立马有两三个侍卫上去扶住。

　　唐进见王、吴二医将草药打浆敷于宋祺天小腿的咬口表面，那边章、甄已取了死蛇的血过来，又同新药揉在一处，换了旧药再抹上。

　　唐进见他们动作慌忙混乱，显是已失章法，再看宋祺天状况愈危，便知他这回恐是凶多吉少，一时竟红了眼圈。强自镇定了，严声问那些太医：“这蛇血是怎么回事！”

　　章太医忙道：“这是以毒攻毒的法子了。蛇毒溶于蛇血而不害其本身，蛇血必是能治蛇毒的。”

　　“必是能治？”唐进抓了字眼质问。

　　章太医心下一虚：“罪臣万死，皇上吉人自有天相……”边上王太医立刻拽了他一把，使他帮忙，不要多说。

　　唐进心中乱做一团，自打出生以来还未如此慌乱过，但面上并看不出来，只见他盯着宋祺天发怔。忽然手上觉到一暖，唐进一失神，转眼已醒过来，回头去看，竟见邓灵毓毫不避讳人前地握住了他的手。

　　见唐进转头看自己，邓灵毓也迎上了目光，朝他微微笑了笑，手上握得更紧了些。莫名地唐进忽然就觉得心里好似定了许多。

　　也反握了那只手。

　　可毕竟皇帝生死在前，当场玩你侬我侬实在有欠妥当，两人一握之下默契分开，倒也无人注意。唐进顿时像回过神一般，向周围下令：“进去再说别堵在这里！”

　　宋祺天腿上的外伤大致理了，内毒如何办还需细致调当，只恐他要撑不下去。山万蛇咬了人，除非体质特殊，一般能捱上三、四个时辰已算身体极好了。当场毙命的也不在少数。

　　邓灵毓在石台上一把拉了唐进，唐进停了脚步看他，却见邓灵毓仍是镇定的，不知为何他也随着心安了许多，只温和失力地问他：“怎麽？”

　　邓灵毓道：“许先生能治。上两个月他还拿我们试药来的，我被几种毒蛇咬了，现在也没死。”

　　唐进眼神就变了：“拿你做试验？”

　　“我不是说这个！”邓灵毓不禁提高了声音。唐进到底在关注些什么东西！

　　唐进简短道：“我明白了。”调转了方向，不往观中进去，直接领了人向下去寻快马了。回京中找许芝……宋祺天的性命，大顺的国运，或许就押在这行程快慢上了。

　　唐进才走，章太医突然从邓灵毓身边冒出来。

　　“这位公子，方才你说你上月被几种毒蛇咬过？”

　　邓灵毓忽然心里一通，有些晓得了章太医的用意。他点头称是。

　　“你说的那位许大夫可是立刻将你治好了？”

　　“不是立刻，每回都要休养近十天。”

　　章太医点点头，眼神发亮地盯住邓灵毓：“你可愿给万岁献血？”

　　“献血？”邓灵毓微微蹙了眉，心下落实了猜想。他虽不晓得要用他的血，方才却猜了必是要用到他的身体。献血已是最好了，没叫他牛鬼蛇神地献出一条命去。

　　章太医肯定道：“你的血能救皇上。你的血能抑蛇毒。”

　　邓灵毓心念一句胡说八道，我的血抑不抑蛇毒那也是我的血，与那皇帝又有什么相干了？又变不成他的血。这群混蛋真开始死马当活马医了。

　　但他却诚恳道：“灵毓何德何能，竟凑巧能担了这份责。一切就拜托章先生了！莫说是血，就是性命也是义不容辞的。先生要用多少便是多少了。”

　　章太医闻言肃然起敬，又听他自称灵毓，立刻知道了他是哪个。竟作了一揖道：“邓公子果非凡人。”又感叹一句：“吾与乃父很有些交情，只可惜他去得早。如今却又要对他儿子不起……”

　　邓灵毓打断他：“章先生谬赞，晚辈惶恐。还是快些罢。”

　　章太医这才急急忙忙带了邓灵毓向观中走去，前头已有小道人领路。边上人知道了邓灵毓要奉血之事，本已紧张的气氛更至沸腾。

　　等唐进选完马送走后赶上来，邓灵毓竟已开始放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