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46、第 46 章

　　下午头上，阳光和暖。有人给宋祺天在草皮上收整了一片地，先铺过一层蜡布，再盖上一张巨大的棉褥，最后上面加了一层锦绸子。老八宋祉天身上盖了一件豹子裘，正躺在上面呼呼大睡。突然一人一马朝这边驰来，宋祺天茫然抬头看他，那人邪气地一笑，一挥手一头雄鹿飞到了旁边的猎物堆上。然后那人勒转马头，跑了。

　　宋祺天扭头看了看那堆各色动物的尸身，脸颊抽了一抽，转脸抱住了陪坐在他身侧的沈思南：“石林，为什么要扔在朕身边啊，好恶心。”

　　沈思南无语地拍了拍他的背作为安慰。

　　那边又并头过来三骑，老远宋祥天就跳下了马。

　　“皇兄——”一直是人为至声先行的风范。宋祥天奔过来，就看见宋祺天在瞪他，做噤声的手势。往后一望，宋祥天嘻嘻一笑：“原来老八在睡觉？放心吧，这只猪劈雷也不会醒……”话没说完，被宋祺天提膝踢了一脚，祥王笑着躲开。

　　那边四王爷宋福天和他家伴读也过来了，满头的汗，一屁股坐下，将帽子甩到铺子上。宋祺天只好往边上挪了挪，沈思南站起来同两位王爷行礼。

　　四王爷在八兄弟中算个异类，猿臂豹腿且皮肤黝黑，为人内向沉默但是武功了得，六艺中只通得两艺，就是射与御，换言之，这是一员虎将。但今日他显得心绪不佳。

　　宋祺天拱拱他：“咋啦？”

　　祥王从侍从那儿接过一柄扇子，拉开领口猛扇：“还能咋啦，输了呗。”

　　“输给哪个？”宋祺天问。

　　宋祥天把眼一瞪：“可不就输给我吗？”

　　“哦！”皇帝惊叹一声。

　　宋祥天刷地一收扇子，也不管那扇子被他收烂了，叫道：“你什么意思呀！”

　　“好了好了，是朕错了。说说战果？”

　　宋祥天便在铺垫上跪坐下来，正好跪在福王与宋祺天中间，对宋祺天道：“前面我们看见一只老虎，他想猎，子云哥哥不许，说今年是虎年，不兴这个，他就同子云哥哥生气。等子云哥哥走了，他又去追那东西，搞了一下午，你看他的左胳膊。”

　　宋祺天闻言便要去查看福王的左臂，这位兄弟臊着脸把手往后藏，但还是被皇帝大人锲而不舍地揪出来，一看之下吓一大跳，那袖管竟是碎成了道道，只先前用同色的布巾绑了，才没看出来。

　　“受伤了没？”

　　福王红着脸摇摇头：“没事，你听他瞎诈唬。”

　　祥王道：“我哪里诈唬了，有本事你亮胳膊给皇兄看呀，药粉都上过了还逞英雄呢，疼不死你！”

　　宋祺天骂道：“有你这么没大没小的！”宋祥天哈哈一笑。

　　皇帝问他的四弟：“你一直射不中那只虎？”

　　宋福天闷声道：“不能用箭，虎皮破了就没意思。”宋祺天哦了一声，他倒是没想到这层，然后又问：“那最后呢？”

　　宋福天抬头瞥了一眼宋祥天，与其说瞥不如说是白了一眼。那位小兄台立刻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皇帝一把拉过他：“你做了什麽？”

　　宋祥天嬉笑着挣动：“没、没什么……”

　　宋福天的伴读便说了：“那畜生伤了四殿下要逃，咱几个捕他不住，六殿下一箭就把那畜生的脑袋穿了。”

　　宋祺天惊异地瞪圆了眼，末了哦一声，问：“那虎皮就毁了？”

　　那伴读道：“没，射的是虎眼，太准了。”

　　宋福天扭头唾道：“准个屁！”

　　宋祺天把眉一皱，仿佛中箭的不是老虎而是他，十分感同身受：“太疼了吧。”

　　宋祥天往边上一蹦，笑道：“所以就不要告诉你么，你又要和那唐三藏似的。”说罢做了一个单掌立于胸前的动作，煞有介事地浅浅一躬，一边向后退：“罪过罪过。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杀生乃十戒之首。这位虎施主只是过路而已，悟空你为何要伤它性命？可莫怪师傅要念紧箍咒了……”玩笑未说完，后头猛地撞上了他自己的坐骑，脑袋磕那马脖子上，啊哟一声。那马立刻喷起了鼻息，左右摇头。

　　宋祺天面无表情道：“活该。”

　　宋福天又抛了个白眼出来，说话狠得多：“多行不义必自毙。”

　　祥王不与这二人计较，顾自上了马，居高临下道：“哎，听说子云哥哥他二弟靠肉搏猎到一头熊，这地方竟然还有熊，皇兄、沈大人，你们要不要去看？”

　　“熊？”还没等宋祺天说话，那边正睡着的宋祉天忽然打了鸡血一样蹦起来：“要看要看！六哥，在哪儿？你带我去！”

　　宋祥天轻蔑道：“你就这点儿出息。你的哪吒呢？”哪吒就是宋祉天的那匹小马，他自己给取的歪名儿。

　　宋祉天跳起来，往宋祥天那儿跑去，一边道：“被张海牵走了呗。”一边到了马下，跟宋祥天张开双手：“抱我上去！”

　　宋祥天翻了个白眼，俯下身单手拽了这个弟弟，宋祉天一借力上到半空，宋祥天再双手搭了他腰抱到身前。

　　“少吃一点罢，你就跟猪没两样了。昨天我抱了建平，人家还没你一半重。”这说的是同为十一岁的建平公主。

　　老八嗤之以鼻：“去！男的和女的怎么比。”

　　宋祥天不再理他，向宋祺天问道：“皇兄，来不来？”

　　那边宋福天与他的伴读也已站起来，几个宫里带来的马夫新备了马，正给他们试看。那伴读道：“皇上与沈大人一道去吧，咱们和六殿下这程就是专门来喊你们的。听说是头马熊，站起来比一个人都高，果然颖国公的弟弟也是位高手。”

　　宋祺天便也站起来，立刻有人给他整平衣裳，皇帝大人犹自沉浸在前头的谈话里不可自拔：“后来那老虎怎样了？”

　　宋祥天听了这问，立刻摆出一脸我不欲搭理你的神情，勒了马缰掉了个头，踏踏地奔走了。还远远飘过来一句：“老四带他们来，我先过去了！”

　　福王便骂了句娘，与伴读分别上了两匹好马。

　　一个太监见宋祺天不动，小心问道：“万岁，要备轿么？”

　　在草原上坐轿子算怎么回事！但让他骑马似乎又勉强，宋祺天看了看沈思南，对方好像也不长于此道。他自个儿跑个马还凑合，不会带人。若是叫福王带，宋祺天又觉着有些挂汗。

　　他问沈思南：“长卿还没回来？”

　　沈思南看了一眼边上的小太监，那小太监恭顺答道：“是，杨大人说他不过来了，直接在白云山下等您。”

　　原来，除了太祖皇帝的狩猎每年都奔国疆最北的甘北草原去，后两朝的懒人们统统不愿走远，只在省境内交代了事。

　　这关山围场附近的白云山，是他们每次年狩必临之地。白云山并不高，上头却是云雾相缭、庙宇成群，其中最著名不过白云观，乃道教圣地。如此修心养性，比起在草里狂奔追野兽，实在是更让宋祺天中意得多。

　　此次春狩开始前，关山围场足做了几个月的准备，如今放在这草莽山林中的野兽，几乎都是被细细盘摸过的。今晚他们这些外来客都要在白云山过夜，因此杨仪捷先行一步，去那里做最后的检查。

　　于是还是叫人挑了匹去势过的公马，养马人在那马耳边训示了许久，最后宋祺天才上去，摸了摸马鬃，那马通灵性地侧头蹭了蹭宋祺天的手，而后慢慢跑起来，倒是很平稳。其余人等各自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