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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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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皇帝,也就是当朝小皇帝的爹的爹的爹,其实是一个粗人。他生于乱世一个行武之家,从小不爱读书,却练了一身绝世的武艺,正好当时一支叛军路过,他抄家伙就投奔过去了。他也是真有本事,才两年就从小兵升到了先锋,令人匪夷所思。更为可怕的是,这位神仙上阵杀敌始终如入无人之境,几十年中历经大小战事千余,斩敌万计,而自己却从不曾受过重伤。当时的白衣军领袖、乱世三杰之一的张明远曾赞其为“神兵”。神兵如有神助,太祖皇帝所在的湘军自上朝的德同三十二年夷陵之战后,一路向北势如破竹,所到之处敌军尽皆溃散,时人谓之“神军”。
以至后来湘军内部出现变故,首领唐惠文暴死,各派角力之下太祖皇帝被推为领袖,破城入京登殿开国,又是别他的故事,此处先不提。只晓得太祖皇帝是极喜欢打打杀杀的。天下太平后,这操刀走马的习惯还是改不了,于是开国初大肆练军、亲征边疆等等英伟举动不一而足。至其晚年,性情渐平,豪气犹在,便转打人为打猎,有了年狩的习惯。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各取一月整在甘北围场猎兽,朝中文武俊杰有善骑射者均在嘉宾之列。只可惜当年与他共征天下的老人都不在了。太祖皇帝如此草莽英雄,看着那猎猎劲风刮过无垠的草场、旌旗在蓝天白云下层叠鼓动的景色,偶尔也会嗟叹感慨一番。
许是太祖皇帝命太硬,克到了子孙:接位的顺哀帝宋渺为人文弱且短命,在位仅两年;孙子顺孝宗宋怡性情软弱,有惧内之名;曾孙顺悯宗宋祺天,那是得求着他上朝的宝贝蛋子,在位十年只娶了一女,就是皇后,半个孩子都没生过,更勿论开枝散叶生生不息。这老宋的江山不砸在他手上乃是祖宗积德保佑。善哉善哉。
这样几位仁兄,想请他们继承先祖遗风,大约是无望的了。但年狩作为祖制倒也保留了下来,只不过不再办得与从前一样勤。到了这朝,悯宗虽然天性喜乐,但对腥暴之事始终没甚的趣味,连春蒐秋狝之类的飒爽雷厉也被他搞得形同郊游远足。太祖皇帝在天有灵,大约也要一声叹息了罢。
深春四月,天地绿盛。
皇家子弟并权贵近臣千百轻骑驾舆到了京城以北的关山围场,此处草场广袤,溪壑纵横,珍禽猛兽遍布,春景甚美。
宋祺天骑一匹高大的青骢,马头上一簇赤色的毛,很具特色。此马有一个大俗名,叫碧玉,乃是一匹母马,从小性情温顺,极好驯养。这般看来,宋祺天实在不是什么善奔之辈,由是环绕他的一堆人马也各自踢踢踏踏,随意交谈说笑。
到了草原中地,疏落的牛羊牧群已赫然在望,地上走兔,天空翔鸟,宋祺天终于良心发现,使人传令下去开猎。
开猎令才下,早已蓄势待发的百十骑刹那间奔突而出,地面震动,湿润的草皮被踩得水花乱溅。宋祺天紧拽缰绳,有些紧张地看着那些弟兄们奔远,转眼间已散开落入草林深处。
宋祺天在太监的扶持下翻身下马,一脸说不出话的样子。突然一匹小白驹奔到他面前,马上一个十一二岁儿童,左手握一把特制的小弓,右手提着一只正在滴血的兔子。
“皇兄你看。”儿童把那只奄奄一息的兔子举到宋祺天面前,逼得宋祺天猛退一大步。
“哈哈哈!”儿童似乎奸计得逞,乐得大笑:“我厉害不?皇兄,我也不指望你同二哥、四哥、六哥他们比了,今日只要你赢过我,从此以后我就听你话,任你差遣,如何?”
这孩子便是先帝八子中的老幺,今年方满十一岁的宋祉天。三年前的那次围猎,他年纪太小,被绑在宋祺天身侧,别的大人们聊天吃茶,他只能在一边刨土玩,十分郁闷。这回他得了放行令,精神抖擞,忍不住要来嘲笑嘲笑自己的皇帝哥哥。
宋祺天猛一回身:“谁把兔子给他的,给朕出来!”
一片沉默。
最后一个着虎皮袄的青年不情愿地翻身下马,双手一抱:“是我。”
“原来是你!”宋祺天一挥手,又变掌为指,很是豪迈:“作弊要罚。今天你猎不到一百只兔子五十公五十雌,你就回你的岭南种地去!别的人不许帮忙!听见没!”
那青年一脸震惊:“皇上,不行啊!”
宋祺天摆摆手:“没的商量。”
旁边不少人已然喷笑:“洪校尉,你这可是咎由自取啊!”
处理了行贿者,宋祺天又对幺弟下令:“过了中午就回来,下午睡午觉。”
宋祉天早已垮了一张小脸,又把兔子往皇兄面前恶作剧地抖了抖,血都飘到了宋祺天衫子上,然后他驾着小马一溜烟儿地逃了。老太监赶紧取了帕子蹲下来擦,口里小祖宗哎小老爷哎地叫着,直擦得宋祺天按了他肩膀,语气微弱道:“不用了。”
他这群兄弟,让人省心的实在不多。
宋祺天同身后那群还未散开的臣子道:“都去玩儿去~别跟着了。”
这时一骑踱到他身侧,宋祺天抬起头,就见唐进跟他伸出一只手:“上来,带你跑两圈。”宋祺天上看下看唐进那匹赤色马:“吃得消么?”
唐进好笑地去拉他:“你又不是胖子。”宋祺天却是一挣脱开:“算了,你带晚之吧。”然后狡黠一笑:“朕跟长卿就好了。”
在后的杨仪捷一愣,颇有些受宠若惊。
唐进更好笑了,回头瞥了一眼沉默的邓灵毓,对宋祺天道:“那位就不用你操心了,是个人都比你擅长纵马。文公公,帮他上来。”
宋祺天对邓灵毓瞪大了眼:“你也会骑马?”一边被文公公和几个小太监扶上了唐进的马背,唐进拢他在身前,微一收缰:“就你不会,别废话了。”说话间马已瞬时奔出几十步,文太监拉细了嗓子关照:“国公爷,万岁,小心些~~~”
杨仪捷一夹马腹,利落道:“文公公不必担心,去休息吧。”也如离弦之箭般走了,同他一起去的还有几十随行。
只落了邓灵毓单骑在后头。
文太监向邓灵毓道:“晚之公子不随他们去么?”
邓灵毓收回追随那些人的目光,朝文太监笑了笑:“文公公,我带你回营吧,好长一段路了。”
文富秀一愣,他今年已六十有六,的确是腿脚老迈至极。但做了一辈子的奴才,早忘了自己还能被人有心爱护,邓灵毓本不必如此,但他却提了,令文太监感动至深。可怜这老奴才虽是总管太监,可一辈子守在宫中,竟是从未以马代步过。邓灵毓体贴,行马极慢,倒叫他看到了沿途风光至景,头一回好好享受过香草春风。
那几个跋涉回营的小太监对此也是讶异万分,一路上议论个不停。邓司业家的公子倒的的确确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