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44、第 44 章

　　来的路上，几位官爷口风极紧，和他说一切莫问，到了便知，弄得他万分紧张。看着又不像坏事，且自己恐怕还没这个能耐把名声捅到京城去，可那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父亲升官了，能把自己搞回去？

　　他就这么寻思了一路，直到见到了皇帝，才晓得了事情的原委。他父亲竟然死了！梁静从小就恨他爹，生了他又不能给名份，让他与娘频遭许多白眼。回邓府后，家中有十分利害的后母加一个年幼却傲慢的弟弟，偏偏还处处优于自己，致使他实在是不能有什么血脉深情。但眼见皇帝一脸叹息之色，梁静便连忙做出孝子模样一阵晕眩，然后伏地大哭。这一哭，居然还真落出了许多眼泪，连他自己都暗暗惊叹了，当是真与父亲感情至深。

　　这好脾气的小皇帝见他如此，也很动容，好生安慰一番，令梁静十分感动，受宠若惊。皇帝便让他先回去，再等召见，邓灵毓一回来，就让他们兄弟碰面。

　　宋祺天自觉做了一件善事，可哪知邓灵毓那边还好，梁静这边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他这弟弟，果然是混到了朝中，竟然还深得皇上的宠信，要不自己怎末能有这待遇？可自己竟靠邓灵毓荫蔽才能重回京城，他心里却又酸得很。他从来自认本事很大，不肯服输的，如今要他承认自己比那邓灵毓差了一个天一个地，他自然不甘心。可调入京城于他终归是好事，他暗通门路除掉的罪责现下看来也是既往不咎了，他还年轻，往后怎么混，可是看他自己了。该是前途无量的。这么想着，他便又壮志满怀起来。

　　等他回了家，不出两天便知道了老邓家究竟是出了怎样一回事。皇帝那儿说的虽然没差，但显是关键的环节都略过了。他道邓灵毓出人头地了，原来竟出到人家家里做女人去了。梁静晓得了这事，坐在家中喝茶都在微笑，他老婆当他发了神经，把孩子拉跑了不让靠近此人。

　　也不知坐了多久，坐得他腿都麻了，才有小太监过来，轻声细气地跟皇帝报告了，皇帝拍了拍爪子上的核桃屑，又掸掸身上的料子：“快喊他进来！这都要中午了，枉朕一早起来等他。”

　　小太监又出去了，宋祺天对梁静笑道：“你弟弟架子可大。”

　　吓得梁静赶紧站起来，连连道歉，宋祺天扑哧一笑，刚想解释，却又觉着太麻烦，就算了。正好邓灵毓进来。

　　正正经经行过礼，宋祺天亲手拽他起来，有些迫不及待地拉到梁静面前：“看看，朕有没有找错人？还认得吗？”

　　的确是梁静。邓灵毓看着五年多没有见面的亲人，一时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梁静抓住了邓灵毓的手，有些激动：“灵毓，还认得大哥吗？”

　　邓灵毓被他一惊，微向后收了手，又及时止住，任梁静的手抓着自己。梁静如此热络，倒叫他不知如何反应，只勉强点了点头。

　　梁静道：“你长大了。”

　　邓灵毓尴尬地笑了笑：“你蓄须了。”

　　梁静轻轻一跺脚：“可不到年龄了么。”

　　邓灵毓点点头，又无话。

　　宋祺天想他们离别太久，乍然相逢定是有些生疏，便打算撤了，放他兄弟俩好好叙旧。

　　“今儿中午老六请客，朕也不扰你们了，你们慢慢说。回头有什么好的点心，朕让人给你们送来。”

　　邓灵毓道：“谢陛下。”梁静一愣，也赶忙谢了，心中恼恨邓灵毓竟又快了自己一步。这等迎奉之辞送得如此熟稔迅速，真是天生的下贱。

　　其实这回见面，梁静还是很受震动的。

　　他道邓灵毓应是变了许多，毕竟从前被家长说句重话都能砸碗的性格，现在居然能去做别人家养的小兔子。他想了许多种看到邓灵毓时的情状，却没想着邓灵毓出现在他面前时，居然和从前也没甚大的变化。只是少年变作了青年，可神态样貌却都未如何改变过。

　　他自觉自己这些年老了许多，于是心中越发感叹、不知味起来。

　　宋祺天一走，梁静心中便松了口气。拉着邓灵毓的手，在椅上坐下，问起一些寒暖事。邓灵毓到底还是不自在地抽回了手。梁静冲他笑笑，也没在意的样子。兄弟俩便一问一答地聊起来。

　　翌日，梁静同邓灵毓都到了蓝田县邓文隽的坟上。

　　梁静扑在邓文隽的坟头哭成了泪人，几不能自持。两三个新招的家人扶着他，陪着嚎啕。

　　这也是邓灵毓头一回来，给父母上过香，邓灵毓就站在邓蓉儿的墓旁，拿手指轻抠着石碑上沿，面无表情地看着梁静恸哭。

　　等梁静哭完了这场，陈亮带路，领他们去附近的一间寺庙。原来，邓宅变卖后祖祠里的牌位都移到了此处，便于日后祭奠。梁静又在祖宗牌位前磕头诉念一场，再请和尚帮忙写了告慰书，烧了，正式认归邓家，换了名字叫邓静。

　　邓灵毓没进去，就在客堂中候着。这边一向是山泉水泡茶，水味清冽甘甜，用得却是老茶叶，邓灵毓不是很喜欢，沾了一口就不碰了，置在一旁。

　　他方才不知不觉中想到了从前。

　　当年吕松风那事出来时，父亲很快便得到消息，说是恐怕梁静也在劫难逃。邓文隽为此多方奔走，可审查这案的偏偏是刑部那几位，同邓文隽混的圈子不甚对盘。于是那阵子家中阴云笼罩，母亲醋意大发不知冲父亲发了多少通脾气，这也是邓文隽头一回对夫人怒吼。

　　末了邓文隽竟来找邓灵毓，让他去求唐进。邓灵毓极其地非常地不情愿，不说父命难为，但梁静到底还是他半边儿的哥哥。他去和唐进说了，结果不知为何一言不对，最后竟不欢而散。

　　没几天邓文隽就在邸报上找到了梁静的名字，被发配去了肃州，虽说不远，却真真是苦寒之地。邓文隽认定邓灵毓受母亲挑唆，挤兑哥哥，没有在唐进处用力，为此刘氏同邓文隽又是一通大闹……

　　待邓静出来，邓灵毓抬眼望过去，见邓静眼睛哭得跟胖核桃似的，有些滑稽，不禁心道一句我欠你的可还给你了。

　　之后邓静再请饭，去桃林春游，平湖泛舟，都可略过不再细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