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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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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唐作爬到屋顶上独自吹风喝酒。
他很伤。自打钱照云那事之后,唐进剿了他在外头筑的所有花窝窝,指人往各个勾栏妓坊传下话去不许留唐作过夜。
唐进这种只许他自个儿放火,不许唐作点灯的做法,让唐作分外悲伤气愤。长夜漫漫,他无处可去,只能爬到屋顶上,深穹朗月,自己同自己消遣。
他想着唐进正与那什么郡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小心肝便抽一抽,骂了句娘,仰头吞一大口酒,再抹抹嘴,继续看星星。
忽然身后有了动静,唐作一回头,就见屋檐边缘那儿冒上来一只脑袋,再然后半个身子,撑了一撑,整个人都上来了。
唐作默默地转回身,口气寂寞地问:“你上来干什麽?”
钱照云稳步踏着瓦片过来,手上提着一件氅衣,答道:“唐叔让我给你送件衣服。”说着走过来,把衣服就着敞开的架势甩到唐作背上。
唐作背上一重,本来没甚的感觉,却突然想到唐修何有关节病,冬季这时肯定是睡死了的。钱照云恐怕是不知道,才拿这个撒谎。
他倒是关心自己。唐作自觉封了冰的心涌出来一汪小温泉,伸手把那氅衣给扯正,系上了带子。
原来,自打唐作在钱照云的事上狠狠摔了一跟头后,钱照云心中便十分有愧。他虽不晓得整个事的来龙去脉,但见了师傅的态度,便也知道事情不对劲。这些日子看下来,唐作并非为害作乱之辈,倒叫他心中更有些过意不去。如今唐作去不得花楼,抱不着香软,独坐喝冷酒,风萧萧兮易水寒,倒好像都是他的错了。
钱照云站了片刻,无所适从,只得同唐作道:“那我走了。”
唐作一把抓住他脚脖子,拍拍身侧,示意他坐。
钱照云单手一叉腰,头一偏:“你非得我同你一起干这酸腐的事么?”
唐作心中道,否则你上来是作甚的。知道这人皮薄,于是口上说:“陪陪我罢。”
钱照云一跳,抱膝坐了下来。唐作看了看他,见他正忙着拉平衣襟,不觉轻轻一笑。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清风,明月,黄酒。
多少年后回眸,最好不过此刻。不必白头已相守。
转眼来年三月,许芝回来了,唐府晚上开了大桌为他洗尘,宋祺天也来凑热闹。许芝送了皇帝陛下两罐蛇酒,陛下开盖一看,见坛中交错盘绕的死物们,顿时僵了,勉强跟许大夫道了谢。他的亲军都指挥使杨仪捷亲自捧走了这两坛酒,看样子是在忍笑的。
唐进神色平淡地夹菜,一边向许芝拆皇帝的台:“他胆子可小,先生莫吓他。”
宋祺天瞪他:“唐子云!”
许芝大笑,摸摸胡子道:“陛下与我还是相熟的,咱们不见外。”
几人都笑起来。
又吃了一阵,宋祺天忽然道:“喜宁妹子呢?也喊她来过来罢。”
唐进便吩咐下去,过了一会儿,宋郦苹迤逦而来,深深一福:“见过皇堂兄。”又向唐进、许芝、唐作分个行过礼,唐进示意她不必拘束,随便入座。
宋祺天便与她又问了些问题,宋郦苹一一答了。
席面刚过一半,门外突然一阵骚动,接着一个容貌美丽的女子便直闯了进来,后头的下人欲拦她却没有成功,跟进了屋后便脚步一滞,放那女子直冲到桌前。
边上的侍卫何其敏捷,那女子还不及说话,两柄未出鞘的刀便交叉横在她胸前,逼她后退。杨仪捷冷声问唐进:“国公,这是哪位?”
唐进咳了一声,那两侍卫仍不收臂,场面便冷下来。
唐进微不可察地笑了笑,抬眼看了一下杨仪捷,杨仪捷坦然地回视他,带着从武之人特有的高傲。唐进挥手就将两根筷子甩上了那两个侍卫的门面,一人一根,倒是很公平。
两个侍卫偏头一躲,迟疑起来,刀向边上收了几寸。
那闯进来的昕小阮绝非吃素的,见唐进的举动当是他在给自己撑腰,顿时伸出双手拨开那两架刀,顺势还挤开了两名侍卫,又向前一步。
唐进慢条斯理道:“杨大人,你似乎还没资格在我府上动刀。”
杨仪捷并不示弱,肃然回道:“护卫皇上是在下之责,国公还请不要为难。”
“笑话,还是杨大人以为我唐某人的侍妾对皇上有加害之意?”
“原来是如夫人。”杨仪捷依然不卑不亢,示意那两名侍卫归位。
宋祺天见局面紧张,开始打圆场,问昕小阮:“你是昕姑娘吧?朕听说过你。”
昕小阮伏下去叩了个大头:“民妇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祺天笑着同她点点头:“起来吧。”
昕小阮刚想起来,唐进却忽然一脚踩上了她的后脑,强迫她的脸着地。宋郦苹惊慌地拿帕子掩了嘴。
宋祺天皱起眉:“子云!你干什么?”
唐进松开脚,昕小阮喘着从地上抬起身子,仍跪在那里,嘴唇都破了皮,委屈道:“国公爷,奴婢不过想见一见圣颜竟也有错么?”
那语声娇软,令人骨酥。
宋郦苹悄悄扯了扯唐进衣襟:“子云……给姐姐请坐吧?”说着又偷瞟宋祺天一眼,却见他也无反应。
原本宋祺天是极其大度亲民的,可昕小阮本是妓女,自己身为帝王,与妓女同桌也实在讲不过去。何况昕小阮不请自来,毫无规矩可言,自然也不讨人喜。故而宋祺天也沉默了事。
唐进拿帕巾擦了擦嘴,正待站起,那边开席以来一直自顾自吃的邓灵毓却忽然推开椅子,几步过来一把提起昕小阮,道了句失敬,便将昕小阮向门外带去。他速度极快,昕小阮到了门口才反应过来,开始挣扎,可没挣几下便消失了。
邓灵毓和昕小阮一出来,外边等候的下人便一拥而上,从邓灵毓那儿接过昕小阮,按胳膊按腿的全招呼上,令她丝毫都不能动。邓灵毓向昕小阮道:“你不要命了么!”又跟下人吩咐:“带回去看起来。”下人们赶紧扛着昕小阮跑了。
今天的接风酒,昕小阮听说了,心中有些痒起来。从前她在勾栏院里做的时候,什么桌面没上过?如今突然从了良,这等场面却忽然没她的份了,心中也不知是愁是喜。她自觉够大方得体,绝对是能为餐桌增彩的角色,可现下这种状况,也是没法了。
她便去了宋郦苹那儿,表面上是姐妹亲昵热络,暗里却是借着宋郦苹也没门儿上台面来安慰自己。谁知两姐妹小桌才吃了一半,突然有丫头进来请人,还是独请宋郦苹一个。宋郦苹走了后,昕小阮越想越疯魔起来。
气上肝胆,自觉英武,朝着大主楼的饭厅就冲过去了。
落得这么个下场,也算活该。幸好是有邓灵毓不怕得罪唐进,提她出来,不然以她这个丢脸的份,被唐进当场剐了也是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