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41、第 41 章

　　三日后正好是腊月廿四小岁，宫里也设了送灶宴，故而昕小阮带着满心的忐忑激动到了唐府时，并没有任何人在等她，她的房里甚至连一块红布一支红烛也没有。唐进也不让她带随身的侍女，只空身进来，会再拨人给她。

　　昕小阮倒是觉着可惜了，她的贴身丫头红娟跟了她好些年，用起来也顺手，现在换了新的，也不知还需磨合几日。但这与她脱离了苦海比起来，实在也不算什么。

　　新到她房中的大丫头叫罗芸。昕小阮到的时候，罗芸尚在指挥人给她整理床铺，昕小阮矜持着等罗芸来同她见礼，但罗芸只与她招呼了一声，让她在凳上坐一会儿。自己捧着一手心的瓜子儿，又转出去敦促别人干活了。

　　昕小阮心凉了半截，忽然起身追出门，叫住罗芸。罗芸问她怎的。昕小阮终于问了：“国公爷呢？”她一入门就没见到他。虽说妾不比妻，没有大吹大送的规矩，可现下许多人早已不尊古制，娶个宠姬的排场大于结发也屡屡有之。而今日际遇，实在是让她冷得有些心寒。

　　罗芸又磕了一枚瓜子才道：“今儿个小年，万岁请客吃饭，公爷进宫了呗。”那模样就好似昕小阮问了一句废话。

　　昕小阮得着这个答案，心中应是稍感安慰。可她却不知为何越发失落沉重起来。虽说以她的身份，被唐进纳了已属三生有幸，不应再有非分之想。但她也是个自傲的性格，既然到手过，也没有再放手的道理。

　　当务之急恐怕还不是唐进，而是罗芸这个死丫鬟。不收了这个散漫不敬的小蹄子，她在唐府也别提立足了。

　　罗芸见她没反应，问了句：“昕主子？还有事儿吗？”

　　昕小阮从沉思中回神，啊了一声，又问：“请问，邓灵毓邓公子呢？”

　　“什麽？”罗芸皱了眉眯起眼：“他怎么了？”

　　昕小阮不知该怎么问好，只能勉强道：“他与国公爷一起入宫了么？”

　　罗芸不带笑意地噗笑一声：“怎么可能，他和许大夫出去了，也不在呢。”说完又瞅了瞅昕小阮，见她不再说什么，便转身晃荡着走了。

　　什么玩意儿！昕小阮彻底恨上了罗芸，说话没头没尾，全然不放她在眼里么？倒要叫你晓得她昕大奶奶的利害！

　　唐进这厢在宫中，却是另一番热闹光景。到了下午申时，皇济殿的群宴仍是未收，宋祺天向百官群臣祝了贺年辞，先行回寝宫歇息，皇后也同他一起撤了。

　　皇帝走了没多久，有小太监敲敲靠上来，附耳与唐进说了些话。唐进只得起身，同近桌的一些皇亲贵胄告辞过，才跟着那小太监走了。

　　宋祺天正在他那颐和殿里躺着，方才席上他吃撑了，胃开始疼。这时皇后正给他揉着胃。见唐进进来，他有气无力地招手让唐进随意坐。

　　唐进就随意坐了：“自己知道胃不好还乱吃，又不是饿死鬼投胎。”

　　宋祺天扭了头，连呸三声：“过年你就不能说些好话！”

　　唐进干笑一声，接过宫女送上的茶水，揭盖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干什么把我叫过来？”

　　宋祺天自己搭着肚子坐起来，让皇后退了，又抱起被子搂在怀中，才问道：“你家那妓女是怎么回事？”

　　这事并无声张，宋祺天却又知道了。可见他身边确有那么一个人，是时刻注意着唐进的动向的。这人是谁，唐进不难猜，但他也拿不太准。

　　“你说昕小阮……”唐进漫不经心道：“我还挺喜欢她的。”

　　“喜欢你个头。”皇帝陛下白了他一眼，捧着肚子道：“你别给我丢脸，要娶也娶个好的。”

　　唐进也不反对：“还有哪家好的愿意嫁我？”

　　宋祺天直接给他砸了个枕头，生气了：“和你说正经的呢！”

　　唐进接住了枕头，拿下来摸着上面的刺绣，笑道：“可以，你看着哪家好的给我去说，就交给你了。”

　　宋祺天撑起下巴，惊叹道：“你是真打算成家了啊？”

　　唐进不理他，站起身：“行了，没事我就走了。”

　　“等一下——”

　　唐进停了步看他，把枕头顺手甩回宋祺天的暖炕上，等他说话。

　　“邓灵毓别呆你家了，往后你好好和你家女人过日子，别招惹他了。”

　　唐进冷了表情，但也并未生气，似乎是不喜宋祺天谈起这事。

　　“他逍遥着呢，用得着你操心？”唐进冷笑道：“他认了个师傅，大过年的随师采药去了，你想得通么？”

　　宋祺天很是惊奇，连忙让唐进解释了。原来昨日一清早，邓灵毓就和许芝师徒启程去山郊采草药去了，这一来一去路上还要开义诊，没两个月是回不来的。

　　本来许芝每年出外云游采药是惯例，唐进老早就晓得今冬许芝这一趟，但并不晓得他要带邓灵毓。他道先前的邓灵毓拜师不过是胡说八道，谁知前日深夜，许芝却突然来敲他门，说此行要带邓灵毓，唐进猝不及防，只得答应了。

　　天知道是不是邓灵毓听得昕小阮要来，临时起意，拿许芝做幌子逃了。唐进扯了扯嘴角，宋祺天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颇有些愤怒地瞪着他。

　　唐进过去拍了拍宋祺天的肩：“这事儿兄弟我绝对比你头疼。你就忙自个儿的事，赶紧生个太子出来罢，不然真是要被那帮操闲心的给活活念死了。”

　　宋祺天打开他的手：“去你的。”

　　正月初六，唐进再纳一妾，却是宋祺天的十四叔宋惜的义女喜宁郡主。

　　说起这宋惜，竟然是本朝摄政王的来头，只他自己生如闲云野鹤，不喜拘束。宣荣初时，他虽被封摄政王，却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等宋祺天亲政，他索性搬去了皇宫最北的长福宫，辟地种菜，自给自足，当起了农民。除了种菜他还爱花，园子里一年四季鲜花常绽。而花中宋惜又尤爱牡丹，每当春夏交错之时，他精心培育的牡丹开得满园姹紫嫣红，他便会设宴请侄子侄媳们来赏花，济济一堂不要太热闹。

　　他的义女喜宁郡主，今年年方十九，相传兰心蕙质，从小是养在宫外的。既不是亲王的嫡女，嫁予唐进作妾也并未太过不妥，只是这一嫁法，多少倒显出唐进对十四王爷的不以为意了。

　　喜宁郡主大名宋郦苹，唐进揭了她喜帕时，她双眼一垂看下了地面。腮上两团柔霞，面如霜雪，唇上一点朱红，微微一赧。唐进拿喜帕在手上转着，忽然笑了一声。

　　昕小阮坐在屋中，窗帘未开，烛灯不点，暗蒙蒙一片。罗芸已经不在了。几日前她污罗芸偷她东西，借口打得罗芸遍体鳞伤，罗芸受不了污蔑，拿刀自刎了。事情捅到唐进那里，唐进让昕小阮去赔命。昕小阮一愣，自然是不肯，唐进也不见得真要杀她，事情便过去不提。

　　只唐府再也没安排人给她，里外服侍倒叫她独来了。分明就是冷遇。何况才十日出头，竟又有新妇进门了，身份与她也大不相同。昕小阮神色冷峻呆滞，听着外头的喧闹，暗自下定决心，要让那喜宁打哪儿来滚回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