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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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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亮回来的时候,问邓灵毓人在哪里,别人和他说在屋里洗澡。陈亮就觉得挺奇怪。唐府每处屋舍都有沐浴房,很少有人会在自个儿屋里洗。
他跟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他推了门,屋里也没动静。他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一边嘴里叫着,一边往里走。已进了里屋,绕过两道屏风,见到了屋中的大木桶子,还是没见到人。
他再走两步,就见那个桶子里的水面上浮满了黑色的一片。陈亮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那居然是头发!
邓灵毓在桶里?!
陈亮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插进水中一捞:“小毓!”
那的确是个人,的确就是邓灵毓。衣服一件未脱地彻底浸没在水中。
陈亮一把将他拉出水面,那满桶的长发随之起来,水面才重现光潋清澈。
“你做什么啊!”陈亮忍不住就要吼。邓灵毓一时不防被扯出来,有些呛水,陈亮又连忙用衣袖给他擦了脸上的水,见他脸色发白,唇色泛紫,再一摸那桶里的水,根本就凉得差不多了。陈亮不禁有些上火,冲着门口大吼:“阿武、小刘,进来!”
门口应声进来两个小厮,陈亮也不和他们多说废话,只挥挥手:“快去拿热水,换水!”
这都是邓灵毓房中的人,但陈亮和邓灵毓贴身些,因此说话其他人也要听。只是态度仍需注意,不便冲他们发火,得客气些。
那阿武和小刘便又出去了。
陈亮鲜少看见邓灵毓透露过这种脆弱,心里赤裸裸地发起疼来。他晓得一定出了什么事,又悔自己方才太着急,说话口气硬,于是赶紧放柔了语调:“怎么了?怎么回事?”
邓灵毓咳完了这一阵,有些茫然地看着陈亮,说:“你来了。”
其实陈亮知道自己问也白问。邓灵毓心中想什么,并不会同自己说。他似乎都能想见邓灵毓的下一句话必然是:我没事,你先出去。
但他今日有些反常。
果然,邓灵毓并没有说那句话。
不仅没说那句话,他什么都没说。既不赶陈亮走,也不搭理他,好像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模样,偶尔用手捂了嘴再咳几下,想是方才的呛水尚未平复。
陈亮又气又急,一折身到柜子那里翻了条薄被出来,想先让邓灵毓起来,别浸在冷水里。他伸手拉邓灵毓时,邓灵毓并不同他强,也顺势借着他的力站起来。陈亮将薄被挽在臂弯上,伸手去解邓灵毓的领扣,想先帮他脱了湿衣。
谁知手刚触及领口陈亮就僵住了,他见到了邓灵毓颈项处一些特殊的痕迹。虽然陈亮并不知道唐进在床上有喜欢用牙齿叼人的习惯,但不妨碍他看出这些印记是什么。
于是他的手就势改了动作,给邓灵毓拢起散发,然后抖开薄被披到他肩上,再将他从木桶中抱出来,一边仍用那被子来吸邓灵毓身上的凉水。
阿武和小刘进来,花了些时间换过热水后,陈亮再要把邓灵毓抱进桶里。这时邓灵毓有些回神过来似的冲他摆摆手,眉眼间很是倦怠,轻声道:“你出去吧,我自己会洗。”
换个时候陈亮一定二话不说就出去了。
但今天不行,莫名地做不到。
“我帮你洗。”陈亮道。
邓灵毓笑了一下,陈亮觉得那笑容有些苦。
但邓灵毓确实是带着调侃的意思的:“我难道还不会洗澡么?”
陈亮沉默了一下,坚持道:“你会洗我也可以帮忙。”邓灵毓一愣,也没再说什么,动手开始解衣服。
即使在水中,邓灵毓的躯体也白得晃目,这是从小好生好养的一副身体,一看就晓得并没有吃过什么苦头。唐进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并不多,许是今日书斋那场情事太过匆忙冷硬之故。
邓灵毓只是伏在桶沿上,任陈亮拿木勺往他的裸背上浇水。
陈亮不知为甚很是有气,但又自知没有生气的立场,一肚子问题铁定得不到回答,索性都堵回心里闭嘴了事。动手干活才是正经。
“要打皂角么?”陈亮问邓灵毓。
邓灵毓摇摇头,那拖曳入水的长发随之轻柔地晃出了波纹。陈亮无意识地在水中掬了一把,那些发丝和着水打他指缝间滑过,让陈亮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傻子,口中道:“还是用些肥皂罢?”他没觉到自己这话里已带了潜意思,暗指邓灵毓今日有过欢爱,身上不洁净。
邓灵毓何其敏锐如何能感觉不到这点,但却只是懒散地摆摆手,连话都不说了。他晓得陈亮没有恶意,自是不愿意在陈亮身上再费力气。
陈亮见他的反应,也晓得有些失言,心里又更懊悔起来,也不知是在气谁了。气唐进对邓灵毓做这事?恐怕还轮不到他来操心。气邓灵毓有事不同自己说?他貌似也没那个资格。气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有些。但这是事实,也无法。
邓灵毓却说话了,他侧着头,枕在自己搁于桶沿的手臂上,问陈亮:“你在生气什么?”
陈亮吓了一跳,僵硬道:“我没有。”
邓灵毓道:“你有。”
陈亮只好道:“真的没有。”
邓灵毓笑了笑。陈亮觉出这笑容与邓灵毓平时露给别人看的并不相同,是只给自己人看的那种笑,虽然浅但是温暖。不由得心底也渐渐平静起来,很是暖和。
邓灵毓问他:“你刚才,是不是当我要找死了?”
陈亮被说中心思,有些脸红,含混地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掩饰般地大力起来。
邓灵毓也不拆穿他,只道:“淹死在浴桶子里也太丑了些,我不会做这事。”
陈亮脸更红了,嘴上却忍不住辩道:“谁洗个澡会沉到水里,叫也不应人?”
邓灵毓又不出声了,脸上也没了笑。于是陈亮再一次后悔自己多了嘴。
之后便是许久无话,直到邓灵毓突然说:“亮子,我问你个事。”
陈亮一愣:“你问?”
邓灵毓静了很久才道:“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陈亮心里一动,按捺住了,口中道:“做错什么?”
邓灵毓极凶地白了他一眼:“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陈亮语塞。他想若是这一问自己回答得不好,恐怕邓灵毓永远都不会再同自己说心事,但这要他如何答?如果是邓灵毓都不知道的事,他该如何知道?
陈亮思索了半日,最后才说:“没什么对不对的,是你选的,你就信它。就行了。”
邓灵毓没响,陈亮只好接着说些话填充寂静:“无论你想干什么,我都帮你。”
这算是表明立场了。
邓灵毓扭头看他:“你说我想干什么?”
陈亮停了手,略略一想,还是问:“你想干什么?”
邓灵毓才转回去,背靠上桶壁,仰头看梁上。
“我也不晓得……”他轻轻地说,又抬腿划了划桶中的水,慢道:“我很想一走了之。”
这时陈亮正好帮他擦完了胳膊,突然甩手将布巾投进水中,道:“那就走吧!”
“走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想去哪里去哪里。”
邓灵毓笑了一下,没应他。
陈亮却认真了:“我是说真的,你也甭担心没钱,你家那些钱都还存着呢。半文都没给出去。”
邓灵毓呆了一呆:“你是说……”
陈亮还想再解释,说一下当日邓文隽落葬时的情况,邓灵毓却摆手制止了他说下去。陈亮想,就算他要为此发火自己也受了就是,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但邓灵毓却毫无恼怒,只是点点头示意自己晓得了这件事。
陈亮扯了扯领口,心里头还是一松。毕竟当日这事他背着邓灵毓意愿做,虽说自认不是什么坏事,但到底有些亏心。如今这般说出来了,反倒落得轻松。
至于邓灵毓不追究,那就更是意外之幸了。
可邓灵毓不接他话茬,他也不好再顺着游说下去,倒显得他有私心叫邓灵毓往外逃似的。
但邓灵毓却问了:“你说,如果我跑了,唐进会来追么?”
陈亮一愣,他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邓灵毓跑了,唐进自然会来追……
“他又不一定追得上。”陈亮很自然地如此想了:“天下的道路那么多,他知道往哪里追?”
邓灵毓意味深长地朝他笑笑,陈亮立刻自省有未说错什么,想不出,便直接问了:“我说错了么?”
“亮子,我问你,你是唐府的人,还是我邓灵毓的人?”
陈亮暗道一声糟糕,这谨小慎微的人该不是又起了疑心罢?或许也是自己太过热络了些。
而邓灵毓永远是点到为止的,不告诉你是对了,还是错了。
他并不等陈亮回答自己,反而道:“我猜的与你相反。如果我跑了,唐进不会来追。”
陈亮一时没领会:“他自己不追,会派人追。”
邓灵毓笑着在水中揉搓自己手臂上的一块痕迹。
“派不派人并不重要,他钱多人多,临时雇一堆讨饭的来寻也是可以的。我说他不会这么做,是说我在他心里,并没有什么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