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37、第 37 章

　　次日清早，唐进不知打哪儿回来，回屋倒头就睡。到了下午时分，被丫头喊醒起来吃饭。一边吃，李正友就跟一边报讲府上这几日的大小事体。等吃完，唐进打发掉李正友，自己来到寝房边的小书斋翻翻弄弄，消磨点时光。

　　邓灵毓找来这里的时候，就见一张汉白玉的四方案上宣纸铺开，唐进立在桌后，拿一枝小狼毫，点着血红颜料，正在画图画。

　　唐进见进来的人是邓灵毓，着实吃了一惊，但面上并不动声色，仍是垂了眼睛照顾自己的笔墨，并不理他。

　　邓灵毓也惊讶唐进的闲情雅致。他并不走近，只倚在门沿上，看着唐进作画。

　　那是一幅时令图，画的是现下市面上最流行的腊梅冬景。唐进笔力不错，却并不太用心，只随意涂蹋出一些线条。草卧空石，梅停斜枝，寥寥数笔而已，剩着大片余下的纸面，不知是尚未落笔还是用作留白。

　　屋中此时可称寂静，摒着一股不知何来的压抑之气，像是在看两人谁熬得过谁似的。

　　唐进终是扔了笔，倒到座上，朝邓灵毓扬了扬下颚示意：“你来做什么？”

　　彼时邓灵毓正抱着手臂看他那副画，听了这问也抬起目光。

　　唐进嘴角嵌着一抹微带嘲讽的笑意，邓灵毓不知所谓地眨了眨眼，离开那门沿，便朝唐进走过去。走到桌前，捡了唐进扔掉的笔，在笔洗中涮了，又在砚上调了几笔颜料，就着倒过来的位置，灵活地添了几画。

　　唐进不以为然地垂目去看，见是一只白头翁。悚然一惊。

　　白头齐梅。

　　白头到老，举案齐眉。

　　他这是什么意思？

　　由是皱了眉去看邓灵毓，邓灵毓也不说话，拿笔涮干净了，又点了新色过来，站到唐进边上。

　　唐进用力抓住他那只空闲的手：“说话！”

　　“说什么？”邓灵毓反问。

　　“你来做什么？”

　　邓灵毓咬住了半边嘴唇，又眨了眨眼，似乎也是很困惑一般，却突然提手在唐进脸上撇了两下，撇出两道赭色的八字胡。这才轻声道：“陪你玩……”

　　唐进静了半刻，忽道：“你在勾引我？”

　　邓灵毓本扭头看着桌上那画，对这个提问恍若不闻，半晌却忽然一回视线，正对唐进道：“谁说不是呢？”

　　唐进冷笑一声，拉了他坐到自己腿上，伸手将自己脸上的墨迹抹去。邓灵毓将毛笔转到那无名指与小指间夹了，忽然双手并用将唐进的衣襟向左右两边拉开。

　　屋中炭火暖和，唐进穿得并不多，邓灵毓这番拉扯，立即露出一片胸膛。

　　邓灵毓的指尖收拢，缓缓拂过唐进胸前的皮肤，唐进抓了他的手，放到眼前看了看，一把玲珑剔透的长指甲，便是如同连女红都不肖做的宫妃般了。

　　“让你留指甲，你便真留？”唐进笑起来。

　　那日他俩在床笫间，邓灵毓神思昏迷，唐进胡言乱语，说了好些卖弄风情的混话。没想到邓灵毓竟记着，还依言当了真。这可真是今时不同往日，要不是邓灵毓此刻坐在他怀中，唐进还当自己发了春秋大梦。

　　想来也真是可笑。有些东西，那就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的事，也没办法。

　　邓灵毓的长指甲惩戒般抠进唐进的皮肤里，神色佯怒道：“要你管！”

　　唐进握了他不老实的手，放在唇前来回摩挲着。邓灵毓就势打开了唐进的肘，又将他的衣服向两边扯得更开些，在他胸上画了起来。

　　唐进觉得凉而痒，又起了些好奇，遂问你画什么。

　　邓灵毓落笔如飞，唐进起初并不在意，但眼见画物成形，渐渐变了脸色。

　　邓灵毓画的是龙，他竟在唐进胸腹间画了一条龙！

　　那是红尘江山之主，那是苍生万物领袖。

　　眼看就要画完只差点睛，唐进一把挥开邓灵毓的手，怒瞪他：“你在干什么？”

　　邓灵毓毫无惧色，理了理被唐进打乱的袖口，慢声道：“你急什么？”回身又重给笔上了红色，再转过来，按了唐进的手，命令道：“还没好，你别动！”

　　唐进怒极反笑，倒也不再动弹，静看邓灵毓还能整出什么妖蛾子来。

　　不想邓灵毓这回倒不是作画，却在那条龙旁提了首诗。

　　唐进反着看的确有些吃力，邓灵毓的字又草，好在那不是一首新诗，唐进认了几个关键字，便晓得了那是什么。

　　“采芳亦有江南意，十里春波远泛花。”

　　这是古人遭贬，闲游云南滇池时发豁然之情写就的诗句。

　　邓灵毓写这个，是什么意思？

　　唐进的脸色越发难看。

　　“哪里是江南？哪里是滇池？”

　　邓灵毓微微笑起来，在那栩然若生的龙眼上一点，快速道：“这是江南”，又反手在自己眉心落了一点朱红，直视唐进道：“这是滇池。”

　　唐进沉默地看着他，邓灵毓也不客气地看他，两人僵持，只等得屋中香炉里的香都断了半截下来。

　　唐进一字一句阴沉道：“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江南！”

　　江南景胜，不过是春风绿岸草长莺飞；滇池使人忘乡，十里春波足矣。

　　唐进，我可以信你么？

　　邓灵毓嘲讽地一笑，俯身到唐进耳边，轻哼道：“那你还等什么……”

　　唐进冷笑一声：“你就这么急着发骚么？”

　　邓灵毓不以为然，探手在唐进下身按了，道：“难道你不吃我这一套？装什么？”

　　唐进猛地推开他：“你晓得自重两个字怎么写么？”

　　邓灵毓哼道：“原本大概是晓得的。”

　　唐进将他从腿上推下去，自己理了理衣襟站起身：“很好，邓灵毓，你说对了。让我猜一猜你想做什么。”

　　邓灵毓一脸不屑地转着手中的笔。

　　“你是在试探我，还是想惹怒我？或者干脆是在玩自以为是的激将？”

　　邓灵毓端正了神色，将笔抛开，看了唐进眼睛道：“唐进，我是很真诚的。”顿了顿又换了种喊法：“子云，我是很真诚的。你得信我。”

　　唐进欺近邓灵毓，将其逼至汉白玉案旁：“我信你会放下身段，一脸‘真诚’地来勾引我？”

　　邓灵毓道：“你晓得我不是在说这个。”

　　唐进将邓灵毓限在两臂与桌案之间，使他不得不微微后仰才能拉开些距离。

　　“呵……”唐进轻笑道：“你非常真诚地问我想不想做皇帝是么？你什么用心？”

　　他这么胆大包天地直说了，反而轮到邓灵毓变了脸色：“你胡说些什么！”

　　唐进道：“你不就是这意思么，到了此刻才做作演戏，不觉得晚了些吗？”

　　见邓灵毓收了那一脸惊恐，唐进才复又微笑道：“我不能否认，你如此机关算尽让我很是动心……先不提这个，我倒是很想知道，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我不信你是想杀我，如此这般这也太迂回了些，难道，你竟是真要我爱你么？”

　　邓灵毓蹙起眉看着他，顷刻后忽然柔了口气，叹道：“唐进，你非得这么冷静么？我会很挫败……”

　　唐进给他的回答是一把将之压上桌面……

　　几盘墨砚被推落下汉白玉案的边缘，啪啪几声打翻，各种颜色溅了满地。

　　等巫山月霁，雨散云收，唐进自顾自起身整理衣服。邓灵毓脸色惨白地从桌上下来，靠着桌沿也慢慢收拾好自己。唐进警告他道：“不要再做这种事。”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远远听见他刚出书斋门口，便有李正友的声音同他说话，再然后，两人便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