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39、第 39 章

　　陈亮一愣，一时间有些消化不了。

　　邓灵毓刚来那会儿，他同唐进的事迹别说唐府，连大街上都传得风风雨雨。国公大人求爱不成恼羞成怒、狗急跳墙，一溜儿的八角花轿排着队去接个男的，喇叭锣鼓吹得半个京城都在晃荡。

　　这般头脑残缺的品格，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但唐府的人却觉着这事儿有些怪。

　　唐进少年时，确是有些乖张轻浮的，身上永远是透着那么一股得意。但自打和邓灵毓闹崩之后，不知为甚么他整个人都变了不少，不怎的说废话了，性子也阴沉很多。几年下来，感觉并不会做出那等夸张之事。

　　但他的确就这么做了，别人还都看见了。真是说都没法说。

　　唐府有些老人信誓旦旦地传了，说大少爷这些年性情大变就是跟邓灵毓害相思害的，这会儿成魔了就动手抢人。顺便还绘声绘色地说了当年唐进与邓灵毓同学时好些相亲相爱的故事，弄得唐府从上到下个个仆役都仿佛手中握了可向外人摆谱的绝密，跟同行比都得瑟了许多。

　　陈亮来得晚，白天干活晚上睡觉，这些话听是听了，信不信却是一半一半。但这会儿邓灵毓说的，却是他没想过的。

　　连路人都道唐进贵为颖国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天下美人只要他想要，不用开口都有人赶着送上门，估计比送给天皇老子还要勤快上半分。换做个别家的好色之徒，十七八房都娶完了，可他却愣是这么老大了还不婚，同那邓文隽家的公子纠纠缠缠五六年，最后还倒腾出了这么个疯疯癫癫的结局。

　　虽说胡搅蛮缠伤天害理，到底也算是用了心了。但也有传说，是吃不到嘴里的肉才香，才特别想，看着吧，这颖国公抢了人回家，没两天必然就要终结这个情深如厮的传奇了。

　　难道邓灵毓就是这个意思么……可说到底那也不过是外界纷纷猜测，邓灵毓身在庐山，难免浮云遮眼？可联想到唐进这两个月来的态度，似乎……的确不大在乎邓灵毓？

　　也不对，今日他们明明……陈亮这么想着，眼睛不知觉地朝邓灵毓身上飘去，等回过神来才匆忙移开。

　　他不晓得要说什么好，他对此一点主意也无。但他总觉得唐进是喜欢邓灵毓的，不然邓灵毓在这里，算什么？好大一个笑话么？

　　由是他坚定道：“不是的，是他喜欢你，你不喜欢他。”

　　邓灵毓很不认同地摇摇头。

　　陈亮莫名火了：“他不喜欢你他把你搞成这样？你和他上辈子有仇？”

　　邓灵毓很陌生地抬头看了看陈亮，陈亮便又住了嘴，有些无措。一伸手摸到那桶中的水还是很热的，连个出去的借口都没有。

　　“宣荣四年我第一次见到唐进，宣荣七年我与唐进绝交从监学辍出，宣荣八年我被判科考舞弊永不叙用，宣荣十年，也就是今年，唐进要我过来。”邓灵毓语调平缓而不带感情，慢慢仰起头，氤氲稀薄的水雾浅浅笼盖住他，使分辨不出那脸上的神色。

　　“你说这中间的两年，他做什么去了？”

　　陈亮一震，简直难以相信。

　　这就是那个溃口！也是唐府里那个传言的漏洞！为甚么唐进如此喜爱邓灵毓，却不是当年就滥用私权把人抢过来，非等个两三年之后才“成魔”？这不合常理！

　　这也难怪陈亮觉到不对，只是他来唐府来的晚，并不能深解其中缘故。

　　其实唐进原先是不涉政的，而是与邓灵毓闹崩之后才突然开始介入朝廷，性子也开始逐渐转沉转阴转稳。到如今虽偶尔暴躁，可大多时候还是端得起八风不动的架子。

　　至于这位小国公当年为何会突然转性，外人是绝不能明白的。即使在邓灵毓，那也是一笔糊涂账。他倒是知道当年那些往事，但对唐进的心思也只能猜一猜，并不好做确认。

　　只是他心中猜的什么，也不必告诉陈亮。

　　说起邓灵毓这个人，实在是心机老到、步步为营。先不必说之前表现种种，单说此刻对陈亮，他看似真诚谈与心事，实际上却是又忍不住布置起事来，一刻也闲停不得。

　　今日下午他去找唐进，做了些自讨苦吃的事，虽说或许也顺利地撒开了一张网，但到底还是狠狠绞伤了他那可憎的自尊，教他胸闷得有些生不如死起来。陈亮又正好闯进来。邓灵毓若是独自待着，会越回想越钻牛角尖，可如今屋中多了一人，他反倒被强迫着镇定了。

　　见陈亮偏向自己得厉害，他便忍不住又要放些钩子。虽说陈亮并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但让他疑心疑心唐进的用意，对邓灵毓来说只好不坏。陈亮虽没有出去乱嚼舌头的习惯，不能把这蹊跷之处远传出去，但也正好省了一些麻烦，不至于叫唐进天生警觉地来找他兴师问罪。更重要的是，这简单的手段能笼络住陈亮，教他的关心情切再深一些变成死心塌地才好。

　　陈亮当然察觉不到这些。他只道唐进当年事出时尚且没有动作，静了两三年却突然发难，总不会是突发其想兴之所至吧？个中必是有什么阴谋的。至于是什么阴谋？陈亮不明了的事太多，想至此节便已不能再深。

　　邓灵毓的确能想得更远些。他隐约觉到自己被唐进做了一回打击他父亲的棋子，当了次炮灰，但也不能肯定。毕竟这招与其说是伤邓文隽，不如说是唐进自损之举。邓灵毓自然不信唐进是发癫了才做这事。而唐进这些年究竟干了些什么，朝中情势如何，他和陈亮差不多一样也是两眼一抹黑的，并不能知道更多。可单是这猜想已足够激怒他了。若说唐进刚使他失去父母姊妹时，他恨唐进恨得上火，但自打他想到了此节，对唐进的恨意却突然森冷了。

　　邓灵毓对陈亮微微笑道：“别想了，我说着玩儿的。你去厨房给我拿些粥来，我饿了。”

　　陈亮正心事重重，又说不出什么，只好点点头：“你别浸太久了，水吸进人里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