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29、第 29 章

　　从祥王那儿出来时，霞光未散尽，月头已西上。晚风悠悠地吹着，袍角微飘。

　　李正友赶来接应：“爷，回府么？”原说着今晚是要回去的。

　　唐进的目光越过绵延千里的琳琅宫舍，落在远方空中尤剩的半轮落日上。余辉满天，云霞成绮。也不知他在想些甚么。

　　李正友并不催问，只垂手立在一边。

　　“先去王首辅家。”唐进收回目光，拂袖上轿。

　　李正友一愣，连忙招呼轿夫起轿。

　　王渊，崇德十年进士，宣荣三年升任内阁首辅兼保和殿大学士，授三公衔。位极人臣。

　　时人予评：三朝老臣，晚节不保。

　　“宋家天下有一王，天子食膳他作汤。慈颜上对下伸手，积玉储金满房仓。”

　　上及黄发，下至垂髫，人人会念，家家能唱。善哉，善哉！

　　“颖国公突然造访，不知所为何事？”王渊主动递过一盘点心予唐进。他天生一张慈眉善目的厚生面孔，虽年数已大，仍是富态万方，不显苍老。

　　唐进客气接过，不怎么想吃，转手搁在面前小桌上：“老大人太客气了。”

　　今日午上，王渊才从宫里回来，他家小孙子就缠了上来，一脸愤慨之色。告状的无非是那唐作强抢钱照云之事。王渊倒也是认识钱照云且心里欢喜的，但他哪能同幼儿一般见识。随口安抚了王哲衎几句，打发他走了。

　　这倒不是说王渊息事宁人，不愿因此事出头，而是此类风闻向来流传甚快，不需他出面，自然就有许多人要借着由头生事了。最妙的是，这帮爱出头的偏巧是王渊素来不喜的对家：谏官。这帮兄弟生平最以为正直，向来路见不平吼声相助。他王大人自打坐了首辅之位，没一天不伴随着这群书生的谩骂。

　　另一位倒霉的就是眼前这位小国公，挨骂的年岁比自己还要久远些。

　　王渊笑眯眯地望着唐进。

　　“说来惭愧，晚辈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颖国公请讲。”

　　“昨日，家弟做了一件傻事，实在令人难以启齿……不知老大人听说了没？”

　　王渊倒是挺喜欢唐进的。这位后生同他耿直刚硬的老爹不同，官场行风很是柔滑如水，别人同自己顶杠，他却一向尊待自己这老人家。

　　偏偏谁都知道皇帝一心向野，爱叫他代拟御令，信厚亲近，国士无双。掌重权而不自傲，进退有度的孩子，自然没有讨厌的道理。

　　“是令弟席请名伶的事罢？”既无过节，那也不必虚情假意三弯五绕，王渊笑言。

　　唐进叹了口气道：“正是。今日晚辈见了许多折子，都是参这一件。”他虽无官职，但代天子批红的事早已众所周知，因而此处也不加隐瞒。

　　王渊心里有数唐进为何而来：“年轻人风雅情趣，做些诗酒游戏，也当传为美谈。朝中众臣恪行本份亦是应当。老夫只奇怪，令弟并非我大顺官员，倒是因何见弹？”

　　唐进笑道：“老大人不用替晚辈开脱。那些人参的，自然是晚辈，家弟的蠢事还轮不上叨扰圣听。”

　　王渊大笑起来，笑过又道：“如此说来，你颖国公空有封号，其实也并非我朝官员，他们参你，亦是参错了！”

　　正是王渊同唐进素有交情，才会有这么一句说笑话，唐进自然不以为意，也玩笑道：“树大招风罢了。”

　　王渊顺口讨巧：“颖国公此言差矣，这叫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只可惜咱这棵是冲破九霄的神树，天风也是不买账的。”

　　这话颇有些反意，唐进并不就此接口，只浅笑道：“老大人这是在折晚辈的寿了。”

　　王渊试探之下，知唐进仍是静潭深水，丝毫波纹不起，自然也就收了兴致。

　　两人又谈笑了一阵，下人传饭点到了。王渊便邀唐进吃个便饭，唐进欣然应允，礼貌谢过。

　　王渊请唐进上席，唐进自然推让，于是王渊坐了座首，唐进入次席。王家一众子弟亲妇纷纷挨位就座。

　　席上王哲衎屡次三番同唐进搭话，明里暗里提的自然都是钱照云一事。

　　最终唐进笑着放了筷道：“良玉贤弟说的是。唐某训弟无方，自知错了。今日归家后，必然给你一个交代。”

　　既然话说开了，王哲衎也直接争道：“不是给我个交代，我无名小辈自然说不上话。这是给老百姓们一个面子呢！”

　　不待唐进说话，王渊已沉了脸道：“放肆！你还要撒泼多久？颖国公是贵客，岂容你胡说八道？”

　　老爷子一发话，那王哲衎的老爹终于轮上出言，接了口痛骂了王哲衎。唐进连忙帮着圆场。那王渊让王哲衎不必吃饭，回屋禁闭去了。王哲衎愤然摔座离开。

　　王渊骂儿子儿媳道：“这小兔崽子算是被你们惯坏了。亏得颖国公气量不凡，不同他计较，不然你们做父母的也吃不了兜着走！”

　　他这话明捧暗抑，看着就是护孙情切。唐进心中哭笑不得，即使被那王哲衎搞得不快，也不好再说什么。

　　王哲衎父母便替儿子向唐进道过歉，此事算有了了结。

　　唐进提了酒杯，转向王渊道：“晚辈适才饭前所提的帮忙一事……”算是终于入了正题。

　　王渊一拍脑门，笑道：“看老夫这记性！”也端起酒杯。

　　两人碰过一杯，唐进待王渊喝了，才自行饮下。

　　王渊道：“颖国公请说，老夫能力之内，理当尽心。”

　　唐进摆手笑道：“不敢当。”又亲自给王渊斟酒，得王渊一番推辞承让。两人如此循礼做作一遍，唐进才回座道：“晚辈想请老大人帮着留意下，近来是哪几家同那个戏班有大交情。”

　　王渊微紧了眉头严肃道：“这是……”

　　唐进叹气道：“实不相瞒，老大人，我唐进总共就这么一个弟弟，实在不想让他掺合这浑水。”

　　点到为止，王渊也了然于胸，慨然颔首道：“这个自然。老夫一定帮你看着。只是国公向来秋毫明辨，洞若观火。这事，怕是比老夫更早得到个结论。”

　　他王渊朝中爪牙虽多，唐进却也渗透得不少，因而有此一言。

　　唐进笑道：“我自然也是要关心着的，但不比老大人三朝重臣，积德深广，人心凝会啊。”

　　这马屁拍得王渊哈哈大笑起来，之后席间众人说谈自如，也不必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