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27、第 27 章

　　此时的唐府十分不得消停，正是因为昨日到来的那名贵客。

　　钱照云被人捆在了床上。这倒不是绑他的人要动甚么坏脑筋，纯粹是这小兄弟太能折腾，索性捆了了事，安静。

　　打从昨晚来唐府的路上起，这位的脸色便一直十分恶劣。好容易耐了性子陪唐作听了小曲喝了香茶吃了晚饭，找了个借口打算告辞，结果无赖的唐二兄弟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一张东西，在钱照云眼前挥了挥，又把爪子缩回来，凑自个儿面前酒意醺然地念了，钱照云的脸色刷地就雪白了。

　　那是他的卖身契，还是死契。不知怎的竟到了唐作手上。

　　本来，在彩联学戏的都是拜了师门进来的，就算穷苦人家的孩子入门，也最多签张活契，给父母换些讨生活的好处。但这钱照云却很稀奇，他是被他爹卖进来的。当时彩联的前老当家嫌弃他爹的人品，借口孩子太小不肯收，他爹便在京城赖着不走，铁了心要卖儿子。等把前老当家给熬死了，换了现任的当家上位，才把钱照云给收下来。得了不小一笔钱，签了个死契，之后钱照云的爹就不知所踪了。

　　钱照云抖着声问唐作哪儿来的东西。

　　唐作道，不管你信不信，是你们当家送我的。

　　钱照云说我不信，这是假的。

　　唐作道，这自然是假的，真的那份我藏起来了，否则被你抢去撕了，我岂不吃亏？

　　钱照云又问，大当家为什么送你这个？

　　唐作收好了那张纸，端起小杯啜了口酒，再道：“你不晓得吧，你们大当家想进宫呢，宫里本就有专门养的班子，你们民间草莽想进去，自然是要多通些关节的。”

　　钱照云瞪圆了眼睛。

　　唐作给他也斟了杯酒，推到他面前：“你还别不信，要不你以为，今天你为啥会在我这里？你们当家的要是不同意，你能来得了？”

　　“那你要介绍彩联进宫？”

　　“我可没答应他。”

　　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钱照云直直地瞪了唐作一会儿，突然抄起桌上一盘红烧鱼，伸手就按在了唐作脸上。他也不傻，干完了起身就跑。事出突然，明明满屋伺候的人不少，愣是没反应过来，看着他夺门而出。

　　等唐作抢过帕子抹了脸，指着门口说给我追回来！

　　一群人才开始扭头狂追。

　　唐府的房舍大都空置，草木又种得多，到了晚间向来黑灯瞎火。钱照云一窜就没了影。

　　于是看门的把各个门堵上，睡下的闲人都喊起来，全府上下人手一只灯笼，团团转地找。

　　最后在荷花池里头找着了，钱照云正直插在池底的淤泥里，水连腰都没没过。

　　唐府的管家唐修何站在池边直跺脚：“小祖宗，你这是干嘛呢！”忙指使那帮汉子跳下去捞人。钱照云还要强，一堆家丁扑腾半天，人人搞了一身泥，最后才把人拽上来。

　　原来这钱照云逃出来后并不认路，只往暗的地方钻。过了一阵，府里头动静大了，灯火都亮起来，人也都出来找了，他顿觉心灰意懒，打算一死了之。正好跑到了池边，暗中也看不清池塘轮廓，当是个大湖，也没多想就跳了进去。结果冬日水浅，河底积泥又厚软，其间莲根盘错，他便戳在里头了。淹又淹不死，沉又沉不下去，正寻思着要怎么办，岸上灯笼就照过来了。

　　人给湿淋淋冷冰冰捞上来后，唐作连忙下令给送去洗澡。那澡间的热水什么都候好了，换洗衣服什么也赶紧拿了，几个小厮挽了袖子捏了木瓢丝瓜筋打算伺候沐浴，结果都被钱照云给踹了出来。

　　这一通闹下来，也没人想睡觉了。唐进在边上一间厅堂里坐了，端了碗白菜汤解酒。下人都围在澡间门口看热闹。

　　谁知等了半晌，里头一点动静都没，众人正奇怪，只听通地一响，房舍对面突然响起了汹涌的狗吠声。

　　大家互相对了几眼，一拥而入，穿过外厅又绕过几道屏风，果然浴池里半个人影也无。再有机灵的一眼望见边上窗户破了，循窗翻出去，一看之下，啼笑皆非。

　　十几步开外，钱照云正背贴在墙上，一群猛犬围着他狂吠……小孩贴墙根贴得死紧，还穿着那身湿衣服，全身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原来他们方才找人时用上了狗，这些狗认得钱照云气息。等找到了人大伙儿想散的都散去，管狗的老高便带着这群宝贝去了北门，找看门的喝酒。

　　这澡间正近北门，钱照云才从窗口跳出来，这群狗兄弟便凶神恶煞地冲过来，个个齐腰高，跟狼似地冲他嚎，嚎得钱照云只想再从窗口爬回去。可惜差了些距离，爬不回去，又摒着一口气不肯喊救命。

　　他虽然是想死，但也不想被狗咬死那么惨。正斗争着，聪明的人们又从窗口钻出来找到了他。

　　这回再也不听他的，一群人揪着他扒光了塞进池子里一通猛涮，洗完了套上衣服再带到唐作那儿。

　　唐作一见他进来就腾地窜了起来，迎上来，钱照云视死如归，白了他一眼。

　　唐作觉得很冤。人是彩联班的老云送来的，他喜欢美人自然没有不收的道理。养在别处也不是不行，反正他别处也养了一堆，可问题是这次他就是想带回家。唐进能带他为什么不能带。他没有强人所难的习惯，钱照云不愿意他自然不勉强，天下温柔乡何其多，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可钱照云穷折腾的本事实在不容小觑，大半夜闹得鸡飞狗跳。唐作心里有些别扭，更不愿把话给钱照云说明白了，存心要吓他。

　　他让人找了间卧房，整理出来，再把钱照云扛进去，他自己再跟进去。钱照云学戏多年，身上是很有些功夫底子的。唐作为自保，让人给钱照云灌了一丁点儿迷药。

　　等下人退干净，唐作无聊，恶作剧的心起来，拿了一根孔雀毛，远远地逗钱照云。拂他一下下巴，又拂他一下眼睛，直接把钱照云给气哭了。

　　钱照云再怎么也不过是半大的少年，今年才刚满十六。虽说不是什么金贵出身，但总算也一直有人捧着抬着，从来自视甚高。这下云霄落了泥地，就算再要强又哪里受得了。

　　他这一哭，明珠绽雪，唐作心里的惭愧劲儿就犯上来了，连忙哄着道歉。解释了半天，口干舌燥，钱照云才算信了一些，张口就要唐作放他回去。

　　美人当前，唐作不死心，跟他说，你师父他们是不要你了，你如何回去？留在这儿，我会待你好。

　　说来说去还是这套，钱照云气绝了，喊他滚。

　　唐作乖乖地滚了，彻底滚走前遣人照看钱照云。有丫头端了碗暖身的姜汤过来，钱照云本想砸碗，又想想人家丫头也可怜，自己不喝白不喝。喝了之后一阵头晕，直接睡着了。

　　第二天一醒，再接再厉继续闹。

　　唐作一夜没睡好，顶着张迷糊的脸，才进钱照云的屋子又被枕头和鞋子砸出来。钱照云满屋子找利器要自断，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按回床上，唐作才擦了汗重新进屋，觉得此子不可理喻。

　　为让他冷静冷静，叫人找了软带子松松地捆了他，自己坐在里屋外，隔着珠帘子给他讲道理。讲了半天不得回应，自觉无趣，遂出门溜达一圈。

　　谁知才逛到一处花园，就有下人慌慌张张地奔过来，口中大呼：“二爷！不好啦！照云小相公不知哪里来的火，把床给点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