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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入了十二月,京城里张罗着过年的气氛便出来了。街上贩夫走卒做倒卖生意的多了,年末的大集市也一连出好几个。

      普通民户家的妇人都开始紧着绣新被做新衣,小女孩儿们搬来小凳,三三两两簇一块儿剪红色的窗花纸。农闲下来的男人们有上房补瓦的,有刨木做新橱的,还有借磨刀石磨菜刀的……

      肚里稍有些墨水的人开始磨砚台写春联,贴自家门上不算,亲戚朋友也都要送些,再多就卖去市面上。这装点门面的东西总归紧俏得很,户户都喜欢。

      这还只是普通人家。

      近年关,各个诗社、书院、一众大儒府宅里都热闹起来,投奔京城的文人骚客群聚而欢,斗诗斗赋,品酒赏花,不一而足。

      京城多大户人家,过年更是讲究。大扫除,挂灯笼,贴对联,置备年夜饭,训练戏班子……从主子们的新衣裳新首饰,到下人们的细钱打赏都要开始匀措起来。

      可颖国公府的唐家却是个例外。

      唐氏不比别的深宅大院,亲朋戚友动辄几十上百口人。这家做主的只有一双兄弟,还都是赤条条的光棍。外加一个守了寡的老娘。

      而且当家的唐大少爷性情很有些与众不同,那些世人都爱的喜庆年味儿在他眼中俗得很,那一项项事儿筹备起来他也嫌麻烦,所以都能省则省,绝无大操大办的可能。

      唐家二少也是个奇人,把家当成客栈,把那些个青楼楚馆倒当成了家。每每到了年末都愈加疯癫,可以半月都见不着人影,自然也不在意家中过年热不热闹。

      所以那唐太夫人每逢年末都很有些寂寞。她今年也不过三十有六,算得上青春丧偶。一双儿子都不怎么孝顺,只管她吃穿用度,别的就扔她在一旁。她思及从前与夫婿种种,总免不了一番落泪。好在今年家中多了一位亦客亦主的后生小辈,倒也可以陪她说说话,让唐太夫人很是欢喜。

      因而对比别家忙碌,唐府的下人们到了年关总是很清闲,大少爷不在家时,他们还能聚一块开个小局赌上一赌。丫头们就凑作一堆说说笑笑,手里做些自己的针线活。

      可这悠闲竟还是到头了。

      论说过年寻热闹,听戏总是少不了的。

      彩联班是京里最出名的戏班子,它老板那家称的是京城曲界十二世家之首,与隔壁珠云班对着一条衡丰街。本朝开国太祖有品戏玩曲之功,世人以为风雅,则自官向民鸿鹜皆从。因而京城里独这最风光的两家,来往迎送的都是达官贵人。

      临年末,彩联班的戏园子天天满场。今儿个一出《猎马》唱完,台上偃旗息鼓鸣金收兵,都撤回了幕帘后头。锵锵锵锵一叠声的锣鼓逢间场敲了一遍,紧接着要演的一折叫做《红云寨》。

      那凄凉悠长的弦子声先起了,演了一段,调峰一转忽然拔高,加进了堂鼓声。那曲调起承转合的瞬间,配着从台顶直落了十几大片的红菱纱,巧妙地覆出那红云寨的台景。

      台下轰然叫好。

      两名紫衣女奴穿纱而出,一左一右撩开纱幕。随之台中央后头婷婷转出一袭人影,着的是金凤图案的黑坎肩,水蓝色大襟褶子绣的是秋水牡丹纹。雪白水袖婀娜抛出,乘着乐声一顿,戏中人一个回眸,亮相。

      台下大哗。

      戏园二楼的一间官座中,当朝首辅王渊之孙王哲衎从栏上收了脑袋回来。

      “这出不是该照云唱么,怎地突然换人了?”

      他问的是兵部左侍郎家的公子谢敏之。他二人今日相约来此处看戏,却遇上了《红云寨》换角的风波。

      说话里提到的照云相公是彩联班今年力捧的红角,年纪不过十六七上下,生得质若冰雪色当春花,最灵不过一双勾魂夺魄的挑杏目,一道眼风飞来可醉倒台下数千人。

      这出《红云寨》,讲的是一代名妓张秀儿沦落盗匪山寨的故事,本是照云相公的招牌戏,不料今日却突然换了人。花钱看戏的自然都要哄起来。

      谢敏之抿了口茶,将杯子顿下。又伸指沾了茶杯中的水,在桌上划了一个字。

      王哲衎略带疑惑地移了身子去看,见谢敏之指尖落处,水渍隐然画出一个“颖”字。愣了一下,王哲衎峰眉一挑:“唐进?”

      谢敏之竖了食指在口前,示意他小声些。才又摇了摇头:“猜错了,不是他。是他弟弟。”

      王哲衎皱眉看了谢敏之半晌,不可思议道:“唐棉花?”

      唐作,字子善,号眠花公子。时人送外号,唐棉花。

      见谢敏之不置可否,王哲衎晓得自己猜对了,又追问:“照云在他那儿?彩联他们不是不出堂会么?”

      “不是堂会。”谢敏之淡道:“说是昨日晚上被强请去唐府喝了茶。现在看来,想必是还没有放人回来。”

      “你哪儿来的消息?”王哲衎狐疑道。

      谢敏之但笑不语。王哲衎晓得这其中多少涉及了一些暗里关节,也不多问,只喃喃道:“这唐棉花不是一贯喜欢在外头胡搞,怎么这次倒往家里带人?”眼神一转定到谢敏之脸上,再接着问:“唐进真是越发狗胆包天,竟纵容弟弟动彩联的人么!照你说,唐棉花这次是受唐进指使么?他动的是什么脑筋?”

      谢敏之笑道:“这回你恐怕冤枉了颖国公,他近几日都在宫里,这事怕还是不知道的。”

      王哲衎一拳砸在桌上,接口道:“去他娘的,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什么毛病!唐进才抢了御史家的儿子,唐棉花又来抢照云!你说照云该不会已经……不成,我得找我爷爷管他们要人去。他这一抢是不要紧,却把我们这些捧戏人的脸都丢到哪儿去了!”

      原来,这京中曲界十二世家还分了上六家和下六家两等。这下六家虽占着十二世家的名号,实则已然中落,同那些排不上名号的杂班艺团一样,戏伶是要打茶围陪酒饭的,再卑下些的入同娼妓之流也不可免。

      但这上六家,云、张、李、洪、杨、韩,却都是耽于精艺,门下优伶决不许做多余杂事。尤其是云、张两家的彩联班与珠云班,更是相互攀比着作清高,几十年较劲下来,竟是连官家堂会也不肯出的了。

      原本这些下九流的行当也并不能拿捏出多少清洁姿态,可偏偏又应了京中爱戏尊戏的风潮。对这六家班子的洁身自好,文人墨客历来颂赞甚繁,朝中亲贵爱戏者也多捧奉惯之,不以权势夺人。人心即是如此:尔不得之我不得之,其时人如尔我则皆得也,公矣。

      唐棉花这回狗胆破例,是开了恶风气之先,是不将大家默守的规矩放在眼里。

      王哲衎越想越气,气得要磨牙。照云相公花一般的样貌,诗一般的人品,怎么就落到唐棉花这条小狗手里了?今儿个不把人要回来他就不姓王!

      “阿荣!把云老板给我叫上来,我问他话!”首辅家的小孙子开始摆排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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