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24、第 24 章

　　邓灵毓遂没甚精神地躺回去。

　　“地方挑了哪里？”

　　“蓝田县东二里……”陈亮瞟了一眼邓灵毓，加一句：“慢点等你能起来了，就去看看吧。”

　　邓灵毓静默半刻，道：“我不去。”

　　陈亮心中同情他，但也无法。转身从门口柜上取过来两个包裹。

　　邓灵毓看了他一眼：“不是说了什么都别拿么？”

　　陈亮开了其中一个包袱，里头都是些火腿、牛肉、果子茶、山楂片儿之类的土特产。陈亮道：“你表舅公从乡下给你带的，我说不要，他一定塞，只能拿来了。”

　　邓灵毓拿了个山楂片在嘴里嚼了，看陈亮打开另一个包袱。

　　是一些有了点年头的金银饰品。

　　邓灵毓不嚼山楂片了，他伸手拿过最顶上那只和田玉心蓝釉彩的镶金手镯问陈亮，抖着声问他：“你从蓉儿身上拿下来的？”

　　陈亮不欲告诉他这是他亲戚偷出来的。邓蓉儿的尸身原本好好带着的，陈亮也亲眼瞧到了，结果一转眼倒在一个女亲戚手上见了。陈亮生气，问她讨，她却说这原本便是她的，和邓蓉儿那只生巧是一对。陈亮便吓她要开棺来验，偷死人东西是会被索命的。那妇人胆小，喏喏地褪了镯子给陈亮，后还咋咋呼呼地对人说陈亮占了死人东西，要遭天打雷劈。

　　如此无耻之人，当真是邓灵毓亲戚么？陈亮打心眼里怀疑。八成是七大姑八大姨的远房，冲着邓灵毓许诺的地产好处来的。

　　陈亮不想说与邓灵毓听，听这些只徒增凄凉，便背起黑锅道：“毕竟是你妹妹的贴身物，想给你留个念想，才拿来的。”

　　邓灵毓皱眉跟他说了三字：“滚出去。”

　　陈亮道了歉，退出房外。

　　邓灵毓看了那精致的物什良久，细微微地看，每道花纹都看过一遍，也不知在想些甚么。最后他竟将那东西套到了自己的腕子上。这本是女人家的小巧东西，但邓灵毓骨骼纤细，微拢手掌后竟也轻易套了上去，足见他近来瘦得厉害。

　　说来这东西本也不是邓蓉儿的，而是她娘传给她的。邓蓉儿与邓灵毓一母同胞，邓蓉儿的娘自然也是邓灵毓的娘。

　　邓灵毓原告诫陈亮不要带回东西，全部都送了扔了，免得睹物伤情。不料陈亮却并不怎的听话，竟带了不少回来。

　　但不知为何，这会儿邓灵毓竟将这镯子戴到了自己身上。若说不想伤心，理应将东西束之高阁深深藏起，或是干脆抛掉了事。可猜他这回是突然变了主意，偏要与这小妹的遗物时时见刻刻见，铁了心同自己过不去。

　　他难过一阵，将之前那些特产尽数推落床下，散了一地也不管，再将那包家中理出的旧物拖近了些。

　　头一件便是一把生了铜锈的长命锁。

　　这是他奶娃娃时候戴过的，如今也没什么印象。但他倒记得他十岁出头上，有回他娘翻箱倒柜恰巧翻出，便予他说了这长命锁的来历，然后又笑着放回去，说是今后要再给孙子戴起来的。

　　再来是一柄玉簪子，尖头敲断了一小截，样式颇为陈古。邓灵毓也不知来历，想是母亲当年用的，但他似乎没见过。恐是母亲的母亲留下来的罢。

　　还有一张又枯又脆折了两折的大纸，上头似乎写着一些潦草的字迹。邓灵毓小心抖开了，发现那纸上倒是写了不少的散诗、典故、成语、单字，每处都不过寥寥几句，各有圈画。邓灵毓认得这是他爹的笔迹。最让他眼晕的是，这纸上最大的圈划的是“钟灵毓秀”四个字，在“灵毓”二字上竟还有小圈。大圈套小圈，分外醒目。

　　难道竟是他爹二十年前给他取名时随手写的草稿么？

　　这玩意儿陈亮那小子到底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再拿过一锭金元宝，左看右看没甚的稀奇，看看元宝底下的铸造时候，也很相近，不太会是家里老爷子莫名藏起来的。于是便明白了陈亮是拿了这些东西回来给自己做底，好叫自己寄人篱下也别太一穷二白。

　　邓灵毓这么想了，倒又怀疑起另一件事。

　　陈亮临去时，自己将家中在钱庄存钱的凭证也一并给了他，叫他带给亲戚，收了钱好好办事。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那也算一笔巨款。那时邓灵毓也在赌。因那陈亮一上来便无端献忠，自然令人生疑。他之前试过陈亮一回，问出了陈亮竟原与自己相识。如今，试的正是第二回。

　　陈亮果然还是回来了。

　　若是陈亮一去不返了，那也没甚么，邓灵毓原本也压根儿不想再要那笔钱。

　　其实也不怪邓灵毓多疑，别人待你好，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若是无缘无故，那其中般是有大缘故的。

　　试到此处是否足够，邓灵毓道是够了。陈亮若是有心害他而来，编个故事做点姿态自然不难，但邓灵毓自觉此刻并不值得什么人费如此心机。

　　因此陈亮，倒的确是真心实意的。

　　虽然陈亮待他很忠心，但显然也并不是个太听话的。邓灵毓怀疑陈亮既然能拿了这点金元宝银元宝予自己，恐怕钱庄里那些钱也并未给交出去。

　　邓灵毓猜对了。

　　陈亮见过那班亲戚的可恶行径，哪里还想给他们送钱。不仅钱不送，连折卖了宅子土地的钱都一并在钱庄存了，只给了点零头予这些亲戚。这些人见说得与当时不一致，想闹，陈亮说你们尽管闹。那帮人怒了，抄起家伙追上来，陈亮撒腿就跑。但后来那帮人不追了，因为当家的突然想通了：自己这边毕竟是口说无凭，即使上衙门告状也是告不赢的。跑又跑不过陈亮，还是安心拿了那个零头回去种田罢。

　　但这事，邓灵毓并不打算询问陈亮。

　　陈亮也正觉着奇怪。邓大人为官素来清廉。但奇的是他府上瞧着仍相当殷足。陈亮同邓家亲戚整理宅子时，文墨珍玩翻出来一大堆。金银现钱倒是极少，但挡不住园林精致，连舍玲珑：蘅芬花草、映月山石、锦络雕壁、诗画墙垣、飞天廊柱……虽泊雅无双，然则皆有耗费。且不论钱庄里存的那笔钱。

　　他是不清楚朝廷俸禄几何，官场浮沉种种，微有奇怪也只道是自己不懂。也不打算向邓灵毓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