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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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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院儿厨房后头那间柴房,唐进是从来不来的。因而通向这儿的小道越走越破败狭窄,使唐进不禁皱了眉:“怎么还有这么脏的地方,谁是厨房管事儿的?”
李正友本想维护一下那位管事的兄弟,转念一想还是别惹此时的唐进,便老实答道:“黄竹子。”
唐进一手拎着下衣摆,一手拨开长到眼门前的矮树枝,面无表情道:“换一个。”
李正友咽了咽口水:“……是。”
那柴房由砖瓦建成,无漏风渗雨之忧,只是四面无窗,插上门便和座黑笼子似的,因此有时会用它来关人。
唐进差跟来的小厮开了那门,一股子草木干燥的味儿扑面而来。唐进走进去,就见一小姑娘抱腿坐在稻叶堆儿上,脑袋埋在双臂和膝盖间。见了光,那姑娘抬起头,两只大眼又红又肿,想是哭了半天了。
厨房这边的下人不常能见到屋主,故而特别兴奋,满院转着要给唐进找椅子献殷勤。结果一仆妇不懂事,找来只十分寒酸的小木凳,唐进撇了那只小凳子一眼,再看看那粗糙的妇人,李正友忙把那一人一凳给轰了出去。
“站起来。”唐进对凌翠说。
可怜凌翠坐了大半天,腿脚早麻木得不行。这回得了命令,挣着站起来是晃晃荡荡。好容易是站住了。
李正友别开脸不去看她。
为了跟唐进做交代,他把所有的由头儿都推到凌翠身上了。他说自个儿是受了凌翠和陈亮的威胁,迫不得已才做了那蠢事。
就他这说辞,唐进还是结结实实地罚了他一把。好在打板子的人碍着他平日的面子也不敢用力打,唐进又无心监刑,这才不致叫他皮开肉绽躺到床上咿咿唉唉去。
到了这倒霉时候,温柔乡什么的自是不去想它了,自保最要紧。
“谁让你去找那葛老头儿的?邓灵毓,还是陈亮?”
凌翠大着胆子看了一眼唐进,眼神又低下去,不敢再看。
她不说话,唐进也不催,就看着她。看得凌翠心里发毛,可她咬紧下唇不发一言。
其实唐进并不急这么个回答。邓灵毓告诉凌翠,或是陈亮告诉凌翠,两者仅有微妙的差别。但唐进要的是凌翠一个听话的态度。
结果看下来,这姑娘倒是挺硬当的。唐进没兴趣拿家伙往女人身上招呼,这软软的身子也受不起。
他斜眼叫了李正友,问:“家里有什么大龄未娶的人么?”
李正友脑子极活络,一下明白了唐进的用意。下人里大龄未娶的光棍自然是有一堆,但唐进这么问起来,想必不是要找甚么好人来。
他仔细想了一圈,向唐进殷勤道:“有个叫成贵的木匠,一只眼是瞎的,三十八了,没娶过亲。”
唐进双手拢进衣袖中:“喊他过来。”
那叫成贵的木匠立刻被人叫了过来。
唐进上下打量着这个木匠:头发纠结,带了顶灰色小帽;皮黑,脸长,一只眼眼珠子朝天;佝偻着背,衣服倒是整齐,但也灰扑扑一片;脚上缠着绑腿,一双寒酸的布鞋。
唐进心里很有些光火。他府上居然还有此等人物!真是丢了八辈祖宗的脸,回头要好好收拾那些管人役的东西去。
但也没必要冲这人生气。
“几岁了?”
“三十八。”
“有老婆么?”
“没。”
说话直来直往,问啥答啥,最普通的敬辞都不晓得说,倒是做最下等事的样子。
唐进眼神朝凌翠身上点了点,问那木匠:“这个赏你做老婆,可好?”
凌翠猛得抬头,看看那木匠又看看唐进,急了。那木匠也傻了,呆呆看唐进。
唐进仍是悠哉哉地拢着手,左看看凌翠,右看看木匠。
忽然间凌翠与那木匠同时跪伏到了地上,喊的话倒不一样:
“求求您不要……”
“公爷别拿奴才开涮啊!”
唐进忽略了那木匠,走到凌翠跟前:“我这是为你好,帮你收收心。身为姑娘家,不能没脸没皮的。何况我又不是没提醒过你,现在闹成这样,你怪谁呢?要说你眼光也不太好,怎么就看上了邓灵毓,你这儿拼死拼活做孤胆英雄,他那儿能记得你名字就不错了。你被他卖了还帮着数钱,何必呢?不如找个老实的,踏踏实实过日子,也别仗着自己面孔不错,就做梦当自己是春阁大小姐。小心我送你到妓院去。”
他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倒叫凌翠辨不出真假,只吓得像一盆冷水浇了脑袋,使劲儿地哭。想去抱唐进的腿求他,结果这位爷倒是反应很快,厌恶地退了两步,歪着头看她。
凌翠抱不着腿,索性放声痛哭。
唐进被她吵烦了,走到那成贵边上,轻轻抬脚踢了踢他:“虽然这儿做洞房是简陋了些,想必你也不会挑剔。赶紧去把她办了,她就是你老婆了。”
成贵呆呆地看唐进,唐进也看他。虽然他不好看。
李正友上去踹了成贵一脚:“傻子!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还不快点谢过爷的大恩?”
唐进斜眼看了看李正友:“天上掉馅饼?”
李正友自挥一嘴巴:“瞧我这笨嘴。”
成贵终于反应过来这好事竟是真的,连忙咚咚咚地用头撞地给唐进磕头:“谢公爷、谢公爷……”
唐进摸了摸脸,不管各自激动的凌翠和成贵,转身从柴房里晃出来,还命人守着那道门。
才走出不远,后头柴房里女声的哭喊便越发凄厉起来。李正友忙着用衣袖擦了擦满脑门的汗。这记便宜成贵那老小子了。
再次应验了那句话,他家爷果然不是好惹的善茬。
下午头上,邓灵毓的病势忽然沉重起来。
许芝大夫拉着徒弟过来,一见这情形就收了优哉游哉的态度。太医院先前来看过诊的一位童御医中途又被请回来。
整个东阁乱成了一团。而那位原本的主子却在偏厢的书房里猫着。他说:“邓灵毓不能死。”于是东阁就更乱了。
两三帖药下去,到了晚间,邓灵毓竟是连眼都不能睁了。
那童御医与许芝商量了一阵,起身往屋外去,恰在门口遇上了唐进,颇有些意外。微伏身见礼道:“国公爷。”
“你做什么去?”
“臣开了方子,要使人回宫取药去。”
唐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叹出,对身后下人道:“去马房找两匹最快的马,不要耽搁。快去。”又对童御医拱了拱手:“有劳童大夫。”
童御医受宠若惊:“本份之事,国公爷客气了。”后便告辞,匆匆走了。
唐进进了屋,一地的下人顿时都停了手上的活,齐齐退到一边行礼:“公爷……”
“都挤这里作甚么,出去!”
就只剩了许芝。
唐进走到床边,看了看床上人事不省的邓灵毓,问许芝:“先生,真是很严重么?”
许芝抬头扫了一眼唐进,责备道:“你给他乱吃药。”
唐进沉默地看了邓灵毓一会儿,轻声答:“我错了。”
许芝叹了口气,也不再与他说话,只低头往邓灵毓手心里抹一些清凉的药油。过了一会,见唐进仍是站着不动,呆呆地看邓灵毓,便想找些事予他做。
“去搅个帕子给他擦擦汗罢。”
唐进如梦初醒,走开去,从丫头留下的面盆里搅了布巾过来,在床沿上坐了,小心地给邓灵毓擦脸。
许芝见了他那模样,又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