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20、第 20 章

　　然而这话别人说要出事，邓灵毓说却不要紧。

　　宋祺天听了皱起眉：“朕如何就无关了？”他顿了顿，一些话终于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子云这番强横与你，也是出于对朕的猜忌。那日朕来找你喝酒，想是他吃飞醋吃得厉害，失了神智。你不要怕，在这事上，朕可以做到帮理不帮亲。朕必叫他给你个说法不可。”

　　邓灵毓叹了口气道：“草民并非害怕。”他抬了目光直视宋祺天，宋祺天这才发现邓灵毓虽形容苍白憔悴，但一双眼睛不知是否刚经泪水润泽，真是浸满了秋光波转的清澈潋滟。

　　宋祺天被这稀见的艳色所引，倒是一瞬不瞬地皱眉望了邓灵毓。

　　邓灵毓道：“陛下同国公亲厚乃自幼年始，诸岁长往从未淡减半分。而从来君臣和睦易，和心难，由是陛下更该珍惜此份情谊。草民斗胆借一句犯上之语，‘莽莽人心归难测，无情最是帝王家’，陛下理当亲有体会。国公虽错漏诸多却无害于社稷，无害于陛下。都言高处不胜寒，陛下处万民之尊尤可存如此一始齔之交，千古王相皆当羡艳。为标景此君臣至好于后世，陛下切不可与国公有所嫌隙。”

　　他一通长辞娓娓道来，低眉顺目冷冷清清，倒也并无做作。宋祺天闻之感慨良多，以至一时无语，神思万千。

　　顷之他向邓灵毓道：“别与朕说这套虚辞，朕只问你心中所想，你不要朕管，那你怎麽办？朕再不信子云的保证了，他说他爱你妹妹，也说要待你好，结果却害得你这样惨。如此你还愿跟他么？你恨不恨他，恨不恨朕？朕要听实话。”

　　邓灵毓听了凄然一笑，话倒是没说，沉默半晌。

　　宋祺天握紧了他的手。邓灵毓缓缓道：“草民以万戮之罪请陛下一问。”

　　“但说无妨。”

　　“陛下可曾失过至亲么？”

　　宋祺天想了想，答道：“朕的母后殡天于元安十七年，朕只有九岁。”

　　“那年先皇龙驭归天，夏后薨于生殉。”邓灵毓缓道，宋祺天手上一抖。

　　“陛下是如何做的？”

　　宋祺天想起十年前母子生离死别的那一幕，深深蹙起弯眉。

　　他至死也忘不了那一夜，母后覆于他面颊上替他拭泪的暖手，和那时母后对他说的话，一字一句都永远记在心底。

　　对于母后之死，他无可奈何。母后不死，他无法继位。母后因他而死。

　　邓灵毓等不到回答，顾自说下去：“所以说，恨与不恨，又有什么分别呢？”

　　宋祺天心中一震。

　　人世间如此多的无可奈何，有心，无力，从真龙天子到微末乞民盖皆如是。夏后死于一个阴谋，然此阴谋正是无数忠臣良将为推宋祺天登帝而酝的无奈之策，夏后本身也参与其中。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邓灵毓如何能不恨唐进？不恨他宋祺天？然这份仇恨之于皇权贵胄微如螳臂当车。

　　宋祺天自问，若真让他在邓灵毓与唐进中二者择其一，他会选谁？唐进在他，是虽有怨而仍相爱；邓灵毓在他，是似有爱而实无情。

　　难说自己对邓灵毓不是一时同情而发可怜可爱之心。若要为他与唐进反目，自己真愿意么？

　　由是邓灵毓相当清醒，极有自知之明。

　　而正是这份“自知之明”，勾得宋祺天心里越发隐痛。苍天厚土，他最知唐进并非恶人，然这好人磨好人，终究是逃不开一个情字。唐进是做得狠了，邓灵毓又这般心如死灰。他并非事外之人，夹在其中，该怎麽做？又能怎麽做？

　　宋祺天沉吟半晌，终道：“不如朕就做了这个主，等你养好身子，就回家去。朕着人重审蔡御史一案，还你个清白就是。”

　　邓灵毓看着宋祺天。

　　“就算不能翻案，朕也许你一个官阶，不至辱没你的才情人品。如何？”

　　邓灵毓瞧着宋祺天，弯弯唇角道：“三司会审之所定，天子命臣之所选，皆须按章按理。饶是陛下，也不能视其儿戏，拂逆人心。”

　　不等宋祺天说话，邓灵毓接着道：“陛下，除了这里，我已经无处可去了。家中那栋宅子已折了现钱送亲戚，父亲又未曾留下什么积蓄。京中百姓我不认得他们，他们却认得我，就算离了这儿，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又有何乐趣。”

　　停了一停，再道：“我幼年多病，朝不虑夕，是而极叹人生苦短，十分畏死。我没胆随父母而去，便只能苟活于世，过得一日算一日，但委实不想再加重罪孽。是故陛下万勿因我而同国公伤了和气，邓灵毓担不起，也不想担。”

　　宋祺天听了亦有凄楚之意：“难道朕真的全然无法为你做甚么？”

　　“陛下……”邓灵毓不知何事上了心头，忽然梗咽泪道：“前些天国公与我为难，日夜纵情无度兼烈药逼催，伤了肾气，如今我已是废人了……”说至此处，泣不成声。

　　宋祺天大骇：“你是说……”

　　邓灵毓以掌掩口微微颔首，又强自忍了哀伤道：“天下之大无往可去。人生在世百无一用。幸好在我之前还有一位兄长，虽为父亲私出而未冠家姓，但到底不至断了老邓家的这脉香火。只是他离家多年，至今生死不知，陛下若肯为我找他一找，便足了灵毓三生之愿了。”

　　宋祺天凄然道：“你哥哥姓甚名谁，何时离家？为何离家？”